《无本万利》
第一卷·鸢尾

1-37 转学

——成年礼物

方荼在停车场边玩手机边等着。周星原很快出来了,扬着夹在护照里的半张纸,是他的临时G1驾驶资格:“简单,全对。”

“是吧,我跟你说排队的时候看两眼就行了,多看五分钟都是浪费时间。”方荼点上车。

周星原终于在本地法律里宣告成年的十六岁生日,他们的活动是来考驾照笔试,考完去吃自助。

“方荼,我发现一个问题。”

“没大没小,哥哥都不喊了。”

“爸爸。”

“乖。说吧什么事。”

周星原半侧身过来,严肃地:“你还说下个月开始出门就让我开车。我看过交规了,你现在根本不能教我练车啊?”

方荼逗他:“怎么不能?相关条款背来听听。”

“G1驾照开车的先决条件是车上有G牌驾照四年持有者或持牌教练。不要跟我说你有教练牌,考教练资格也要G牌四年,你的驾照我看过的,时间没到。”

“啧。”这破孩子为什么总要较真,方荼叹气。“我十八岁的时候太忙了才没第一时间去考G。不就晚了几个月?干嘛非要看驾照日期,就差几十天算什么啊……我先找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教会你。”

周星原坚定摇头:“不行。等你的驾照到四年。”

方荼长长吸气,闭嘴了。

周星原来时未成年,银行账户是周行的名字,周行离开前在柜台办理了每月自动支付租金的授权。但几个月后周星原住进了方荼的半吊子homestay,租金翻倍;他又不能自己去柜台办业务,也不敢跟周行说自作主张换了住处,所以差额部分周星原用网银手动转账。到现在他们花销已经难分彼此,爸爸儿子都叫上了,但没提过租金这事,方荼就还是能在每月固定时间收到转账提醒。周星原就是这样一板一眼。

以前方荼听养狗的客人说过,有人养了一条服从性特别好的狗。主人喝大了回来,在门口对来迎接他的狗说:Sit. Stay. 然后自己进门就忘了狗。第二天酒醒,狗在门口的雪地里保持那个端坐的姿势,已经冻死了。

周星原就是那种诚实忠贞的好狗。听话有什么错?作为家长,他不能要求周星原学会耍滑头,他能做的是尊重和保护这份认真。

  

这家自助被食客夸作“宁古塔中餐自助天花板”,方荼以前偶尔也一个人来吃。天花板的价位自然比同行略高,连儿童票都贵,方荼很能理解:青春期的饭量可不容小觑,尤其是男孩子,十三四岁吃得比代谢能力下降的中年人多多了。

方荼带周星原来,打算的就是一个吃回本。

中餐自助里西人食客往往过半,可能得益于所见即所得、吃多少拿多少不怕踩雷,适合那些喜欢中餐又不会点菜的人。方荼逛Reddit宁古塔组,见过中餐点菜求助帖,毕竟不是人人都只爱左宗棠鸡。回帖也很友善,站在西人视角手把手教怎么上茶餐厅:这家这家对西人友好,服务员能说英语,你先点茶水,选这个这个,然后点点心,每个分类字母是什么意思,建议尝试这个这个……

两个都会做饭的人根本不看炒菜区,方荼拿了半盘刺身半盘甜品,周星原打了刀削面和北京烤鸭,坐下来先吃一波再说。

方荼边吃三文鱼边看手机。“学校群里他们又在骂省府不作为。现在的性教育大纲还不够保守?有什么好骂的。这都不学,还想扫盲。”

周星原虽然还不认识多少中年男性,也已经有这个印象了:任何事情发生,先骂再说;别人骂什么,我就跟着骂上,绝不掉队。缘由如何不重要,也没兴趣了解,但少骂一句就是我吃亏;主打一个爱凑热闹。

知名不具九年级男生公开出柜的事,经过一个多月发酵扩散,早已经蔓延出了本校,变成大范围里反对LGBTQ的保守家长对校方和教育局的抨击,仿佛性少数群体是学校鼓动出来的一样。好在这部分华人也只敢在华人圈子里用中文骂,除了个别极端恐同给孩子请假不上学的,根本没人敢实名闹出来。

“这个不错!”方荼尝了一种装在小玻璃杯里的鸡蛋布丁。“你待会儿多拿几个。”

“好。”

“周星原,你想不想转学。”

周星原愣了一下。“为什么?我又没错。”

真可爱。方荼笑了。

“你当然没错,管那些傻逼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你想不想转去U高?他们的艺术课比较好,学风也正。不清楚那些Art Program好不好考,反正是个机会。”

作为华人聚集的知名好学区,周星原是跟方荼逛过那一带的。他迟疑,“留学生可以转学吗?”

“你自己愿意的话。事先声明,U高是要面试的。”方荼挖小布丁,没提这件事背后他在两头学校和教育局打了多少电话写了多少complain邮件,没搞定之前他都不会跟周星原提。

Jeffy的同事当然做了很棒的沟通和信息收集工作,另一面的关键是方荼整理了各种网络言论,申斥校方保护不当、纵容舆论对周星原作为未成年人以及无辜性少数群体施压。政治正确是很好用的,至于周星原出柜的真相、有没有受到舆论波及,那都没多重要;方荼还指使徐安之披马甲去煽风点火起哄架秧子呢。

只要教育局没意见、旧学校放手、新学校同意面试,凭周星原漂亮的成绩加这张脸这个人,有什么不能办的。哪怕U高不要,也有别的好学校要,方荼自信得很。

周星原点点头。方荼的安排从来都是好的,他不需要问太多为什么,听就对了。“好。可是那边我怎么去上学?”他现在的高中离方荼家也不近,但那个方向的巴士频率更低。

“我送你啊,说得好像现在我不送一样。”只要周星原自己愿意去就行。方荼把最后一个小布丁杯子放下,这些抠门商家,杯子做得那么小,每个还只有半杯。“而且年底你就可以自己开车了,家里又不是没车。”他给周星原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转学就是哥哥给你的成年礼物,怎么样?去,再给爸爸拿八个布丁杯,五个提拉米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