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住家
——回礼
合租房地下室的房客新居买定,五月中旬交接后搬家,方荼没马上找新房客,打算先简单装修一下再招租。原本陈哥和周星原住的时候,两个房间是四百五和四百,他想投点钱装修一下再整租出去,少管理一户租客也省一份心。毕竟他的主业是地产经纪,不是物业管理。他出租房子,不是为了靠租金赚钱,是靠租金养房、长期持有等升值罢了。
这么大的地下室单间,当下行情是三百五,他能开价四百往上是因为学区;如果带着孩子来上学的家庭客户比例大,那整租的需求就高些。他盘算着,冲着上学来的租户,除非买房也不会轻易搬家;买房的话就是他的潜在客户了,先囤起来也不赖。他这房的地下室有两道楼梯,一道直通户外,一道在室内上一楼厨房;这不是任何独栋都有的。不整租的话,可以分门独立进出的优势都不显了。
等房客搬走之前的这段时间方荼也没闲着,到处打听装修公司;看见谁家门口车道上有拖建筑垃圾的车斗,也过去看看是不是在装修。他自己公寓的硬装是上任屋主留下的,客房的墙是他自己刷着玩的;虽然几个出租房日常维护也请人做过小修小补,但他还没深入接触过装修,现在还没定下找哪家来做。生意好的装修公司档期紧,五六月暑假前就是学区房的搬家旺季,他得赶紧。
每天忙的这些事,说难不难,但一件件堆起来也够人烦心。尤其他的活儿推进基本靠自律,方荼每天一睁眼就要想今天干哪个,哪个干不动了,哪个不能再拖了。
带Janice和她父母去场地试菜。方荼一年往这儿来几十趟,还好今天没再碰见Mihka,他这还背着心电监护修身养性呢。在停车场送走Janice一家,方荼没离开,坐在车里等了会儿。该做的总是要做,该来的总是会来;来过就会走了。
一辆熟悉而久违的老款Sienna开上山来。车门下框漆皮掉了,橙黄的锈迹斑驳一大片,曾经十几岁的方荼也在那里踢过不止一脚。
方荼看着Sienna在野马斜对面头进停好。他一再教育周星原尾进头出,就是因为目睹Sienna曾经头进尾出,磕了一辆宝马——私了赔了一千五。但Sienna这么多年了还是头进,也不知后来有没有再出过什么事故。
包姨和冯叔从车上下来,方荼也准备好了心态,挂着满面营业笑容迎上掏钱的人:“冯叔、包姨,来了,里面请。”
“哟,Lucas,你这背的什么啊。”包姨一眼看到他的小挎包。
“心电监护,我在看心脏专科。”方荼顺着话头熟练卖惨,“最近身体不太好。您二位平时也要注意休息,别太辛苦了。”
“哎哟喂,这可怜的。”包姨啧啧皱眉。“最近生意太好,累着了吧?”
“咳,都是白跑,就没赚到钱,愁的。赶紧给您家这喜事办好,让我挣口吃饭钱。来您走这边。最近家里怎么样,都还好?听说Daniel挺忙?”
说到令父母骄傲的宝贝儿子,包姨喜上眉梢。“他忙什么,休假啦!跟Justin去伦敦玩了。你还记得他们大学有一年在伦敦念的嘛?说趁着还没进婚姻围城,去找什么青春回忆。”
冯叔插话:“Lucas哪记得,他就是Daniel上大学那年来的嘛。”
“对,看我这记性。”
方荼陪笑,“记得啊,怎么不记得。那时候中介跟我说的就是,这个寄宿家庭可好了,不仅吃得好、顿顿中餐,家里学习风气也好,儿子还刚申上了Q大。”
比起现在新开发的居民区里“清华路”之类一看即知是华人区的街道名,包姨和冯叔的住家所在还是过去的欧洲移民区,普通的一条小街,可以译作柳树路。
方荼住进柳树路之前,已经在同一学区不同街区的西人寄宿家庭里住了一年。突然被丢进纯英文环境的第一年,不仅在学校听不懂跟不上,在住家也无法适应。他在国内时虽然被大人推来推去,天天吃了上顿不知下顿在哪;但五块十块零用钱没短过他的,出门街摊遍地,路边吃点什么都容易:海蛎饼,三角糕,鱼丸,拌面,豆芽鸡蛋卷饼,炒兴化粉,光饼红糟肉。
他的西人住家,早餐吃原味麦片,午餐鸡蛋、沙拉、生西蓝花和生胡萝卜,晚餐通常是披萨。不难吃,热披萨尤其还是好吃的,但遭不住天天吃。有时周末晚上,住家会为他点一次中餐外卖,但从来不是他想吃的:面向西人的北美中餐口味总有点怪,加拿大的快餐份量又是不同于东亚地特别大。他对炸过再煮软勾芡的一切敬谢不敏,但西人家长对左宗棠鸡和糖醋鱼(厚面壳的炸块鱼蘸甜酸酱汁)惯常心满意足。
节日的大餐通常是去意大利餐馆,加税和小费之前就要一百刀,等餐需要很久;但餐馆的意面有种他不能接受的味道——后来才意识到,是每次上菜时侍者问他要不要加的两种东西,现磨黑椒和现磨帕玛森干酪。他总是跟随桌上每个人点头说Yes, please。其实他很不喜欢帕玛森的气味。
方荼那时太小,和他们之间有一道语言文化的隔阂与寄人篱下身份带来的心理弱势,对主动要求索取也有所回避。到九年级的末尾,他的口语水平逐渐跟上,在住家开始学会说No,在学校遇到事会直接一拳挥出去。他光脚别人穿鞋,一时推搡挑衅都销声匿迹。西人家长作为临时监护人被学校三天两头致电,为他突然进入青春期叛逆而头痛。
中介代签的住宿合约是一学年,第二年他就迫不及待要求换华人住家。中介找他国内的监护人,那头做决定的不知是谁,总之方家回信:同等价格想换就换吧。
方荼在夏天搬进柳树街。一户北方人家,先生姓冯,太太姓谢,但让寄住的学生们叫自己包阿姨,因为她热爱包包子——这个住家,每天三顿中餐,全部吃包子。
方荼接到Janice的电话,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那辆Mini Copper打着灯驶近,停在他旁边。Janice降下车窗:“Hi Lucas!” 她两手从副驾座位端起一个白色的打包塑料袋给他。
方荼两手接过,向她道谢。
Janice很不好意思,反复道歉。“我一时兴起,耽误你时间了。”
“不不不!你愿意和我分享,是我最大的荣幸。从来都是我请客人喝咖啡,第一次有客人请我吃饭。”
“不是什么好的,都是自己做的家庭食物而已。如果你能喜欢就太好了。”Janice笑起来总是收着下颌,显得羞涩腼腆。
这是什么话。方荼真心实意,这次全然不是应酬:“家里做的就是最好的。哪有比家里更好的饭?”
周星原依次打开锡纸盒,里面是还温热的烤馕,印度香米饭,黄油咖喱豆腐,微甜的辣口炖杂豆,一种绿色的咖喱酱,曲奇大小的土豆泥煎饼小食。他第一次吃印度餐,很新奇,挨个试过去。辣的极辣,他过去不知道印度人这么能吃辣。但印度香料又独具风味。“挺好吃的。”
方荼坐在对面。今天晚餐是Janice去邻居家聚餐后、打包来带给他的印度家常菜,都是各家各户带来分享的。平凡而充满家庭感的菜色,是和中餐完全不同的风味,却有朴素的温馨。
周星原很喜欢黄油咖喱的风味。方荼从冰箱拆了两盒即食鸡胸肉倒进去,进烤箱一起加热后,印度香料的气味势不可挡。
“他们吃素?是哪个教派。”周星原自己拿出手机搜索起来。
方荼对宗教没有兴趣。他默默吃饭。
周星原一目十行地读维基百科。他问方荼:“这个客人的婚礼是素食吗?”
“不是。她在我这办的是招待男方亲友的场。女方家里会另外搞一套印度流程。”
周星原自从收到徐安之分享给他的照片,就一直对方荼婚庆工作的内容很有兴趣。“婚礼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方荼怪异地看他:“你去干嘛?”
“给你打杂。”想去看看你。
“NO.”方荼断然拒绝。“这场你别来。以后可以带你,这次不行。”
周星原小心观察。“哥?你今天心情不好。”
“还行。”方荼只是被两场婚礼拉扯,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