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 布法罗

自从周星原开车上手之后，他看方荼开车就觉出各种问题。比如local限速50公里，超过60被摄像头拍到就会吃罚单；而方荼平时的速度就没有下过60，甚至70以上才是常态。比如方荼教他合适的过弯速度是20，但他自己在大路口左转甚至不下40。

今天他们直行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小车左转追尾皮卡的事故现场，警车已经到了。方荼减速到50，过了那个路口也没提速。周星原问他：“你看到事故，知道警惕了？”

“不是，你看右道后面那辆车。”

右道里，落在他们后面的是辆刚才右转过来的福特SUV。“便衣警车都是深色福特SUV或者皮卡，还加装前后保险，那辆车嫌疑很大。”

福特超过他们。没一会儿，前方响起警笛声，只二三秒就很快掐断了。等他们开过去一看，便衣摁了一辆出小区停牌没停稳的丰田。

他们从倒霉的丰田旁边驶过去。过了个浅弯离开福特的视野，方荼又提速回70。

周星原暗想：投机分子。

方荼还给他传授经验：“月底、年底警察冲KPI的时候要当心。早晚路上车少的时候、过桥之类容易加速又有视野盲区的地段，留心有没有警车。”

看周星原不搭话，方荼后知后觉：“哦，跟你讲也白讲，你都照限速开。”前面就是匝道了，这位法外狂徒打灯换线上高速。100的路，野马当然瞬间飙上125。

他们俩在一些观念和习惯大不相同，居然也能接受彼此，同居至今；都觉得对方真好相处啊，而自己坚决不变。

方荼许诺过高中生可以偶尔请假出去玩。九年级的EQAO省统考结束了，学校除了年末的文艺汇演没什么大事，周星原也不参加那个。家长于是在周中请了一天假，趁着工作日游客较少带他过境去美国玩，顺便看大瀑布。

宁古塔一马平川，自然风光有限，见识过地大物博的华人很少被惊喜。最知名的游客打卡景点，也就只有大瀑布了。

野马排在彩虹桥上缓慢挪动，头顶着“去往U.S.A.”的巨大绿色路牌，已经堵了近一个小时。周星原初见到窗外巨大瀑布的震撼早就烟消云散，看彩虹也不过尔尔了。

方荼倒是兴致不减：“听说任何角度都有彩虹，等回程如果还有阳光，我们再下来看。”

有时周星原觉得，小六岁的那个是方荼而不是自己。彩虹看不腻吗？

或许和大湖效应有关，宁古塔平原上彩虹非常常见。甚至于今年春夏的雨季，就已经出现过两次跨越天际的双彩虹。只有方荼每次都拿手机拍照，还要给他留影；他只好别扭配合，然后被大人抱怨“没有小孩的样子”。可他已经这么大了，实在无法完美满足他哥对养儿子的需求。

好不容易排到可见海关岗亭的位置，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趋近中午。方荼预约的参观恐怕赶不上了。如果是他自己的安排，也就随便揭过，改道玩别的去了。但这可是亲子活动……他懊恼地大叹一声，开始埋怨自己早晨怎么起不来，预备了高速的堵车却低估了过境的排队。明明出门的时候彩虹桥在地图上还没堵起来。

周星原听了一句，就默默拿出电话卡，开始照着博物馆的官网信息打电话。“您好，我们预约了今天十一点的参观，但是遇到堵车……对，请问预约可以改时间吗？哦……是这样，那就好，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是的。好，一会儿见，祝您今天愉快。”

挂断电话，他给方荼解释：“没关系的，他们说预约制是因为有解说，只要赶上一个整点都有，赶不上就下一趟进。不听解说也行，都一样的。”

那就好，方荼被瞬间抚平。

排到他们了。

方荼降下窗口，将一红一蓝两本护照递过去。红色是周星原好几页旅游团签的护照，蓝色是方荼的白本。海关官员从岗亭走下来。“从哪来？”

“我们住宁古塔。”

“目的地去哪儿，待多久。”

方荼应答：“去看几个景点，今天就回来，不过夜。”副驾上，周星原调出方荼手机里博物馆预约邮件的截图，隔着驾驶座递过去给对方看。

官员对着护照照片核实他们的脸。“带了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带，逛一圈就走。”

如果只是方荼一个人，以加拿大常被打趣为美国编外州的地位，海关就已经放行了。但周星原崭新的美签在这里，官员又多问了两句另外还去哪里，为什么去。

没那么多为什么！方荼哪敢抱怨，仰着笑脸解释：“这孩子是我homestay的高中生，打算申请建筑系。我带他去参观经典建筑。”

官员终于点点头，给红本咚咚敲章。

赖特，在周星原的知识体系里只有一张小图片，是小学五年级美术课本上模糊的“流水别墅”。在大瀑布国境线的对面，布法罗作为赖特走出家乡威斯康星后的里程碑，迄今保有这位大师的若干作品。其中最主要的马丁之家、以及为马丁的太太设计的另一栋水边庄园，此时都在大型修缮中。

二十世纪初，布法罗尚是美国第八大城市：从大瀑布得到了丰富的水电供应，有着重要的交通枢纽位置，还举办过泛美博览会。赖特后来的朋友和赞助人马丁，将他从芝加哥找来，为自己的家庭设计住宅。

随着工业城市在产业更迭中失去力量，新的城市崛起，而布法罗无可挽回地衰败；马丁家族也走向式微，陆续失去了赖特为其设计的房屋。直到近年，才有NGO组织开始致力于购回、修复这些承载了历史的设计。

赖特是一个时代的美国。

周星原和方荼穿行过布法罗潦倒的旧城区，难以想象这座城市曾有的荣光。

第一站先去参观了从八到八十岁没有男性能拒绝的军事博物馆——由三艘二战退役军舰组成。方荼拒绝穿舰艇上提供的服装留影：“多少人穿过！不行。”他在博物馆商店非要给周星原买一顶水兵的帽子，制作简陋粗糙，但戴起来意外地好看，衬得少年清爽俊逸。

他们停在街对面看了看修缮中的马丁之家，和两条街外作为普通民宅、仍在使用中的另一栋小型建筑。方荼评价：“虽然不知道里头怎么样，但明显盖房子这事还是一分钱一分货。集装箱也能住人，同一个设计师同一个风格也能盖出普通房屋和经典建筑。还是得有钱。”

傍晚，他们坐在赖特为马丁一家设计的陵墓外，周围是绿树环抱，头顶是渐渐深邃的蓝天。周星原吃完布法罗名餐点辣鸡翅外卖，方荼喝完咖啡。这座简洁大方的陵墓设计于1928年，但直到2004年才建成：它是一处景观，和没落的马丁家族已无关联。

“还是要有钱啊。希望宁古塔好好发展经济，别倒霉落魄，不然我的投资就完蛋了。”方荼看着天上亮起的星。“周星原，我得先攒一百万。我赚到一百万的时候，你能不能给我盖房子了？”

周星原笑了，温和而认真：“嗯。我尽量。”

方荼快乐地揽着他的肩，两人走出墓地。

接近夏至的漫长白日将尽。趁夜彻底降临前，他们从过桥费略高几刀、不堵车的和平桥回到加拿大，没有急着上高速回家。

方荼降下窗户，沿着水畔曲折的景观路兜风。这次他开得很规矩，慢慢地，观赏那些或古旧或翻新的水景住宅。夕晖之下，晚饭后的居民走出房屋，男人拿着水管浇前院晒过一天的草地，孩子们在水雾中奔跑嬉笑。

注意到方荼的注意力所在，周星原想，他是真的很想盖一个自己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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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不要真指望看网文学知识哈，除了房产交易部分外都是瞎写水字数的，文盲作者水太多有点心虚了😂。如果对历史文化设计任何方面有兴趣请去看正经书学习～文里的宁古塔宇宙就当它是另一个次元好啦，mu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