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学建筑?
——I never ever loved no one before you.
不能让客人跟他们一起吃附近的快餐,因为他们放弃得快,迄今没发掘到特别好吃的。中午点了不出错的三明治简餐,下午早早收工,周星原陪Alena到下榻处放好琴,然后在大学城逛了逛。
“你看这种书啊。”Alena小声说。
“随便看看。”周星原放下手里的军事史。学校里二手书店唱片店不少,他们进去就出不来。周星原看了标价,犹豫地还是放了两本回去,只拿了一本算作纪念品。宁古塔图书馆每年的特卖合算得多:平装50分、精装一刀一本,有时自选一袋总计五刀。
收银给了周星原一个纸袋来装书。纸袋上印着一方店头图案,设计成藏书票的形式,漂亮别致。他没有装书,平整小心地一块放进书包里。
“走吧,我怕路上堵车。”Alena既然来了,不能错过世界最好的管弦乐团(之一)BSO,今晚在世界最好的音乐厅(之一)演贝九。
方荼算是理解什么叫痛麻了。第一天医院给他涂了外用麻醉,药效过后痛得排山倒海。可能是面部神经丰富,也可能他特别怕痛;连续几天碰不得挠不得,不仅痛而且痒,活活给他熬失眠了。
Jeffy再三同他确认要不要照原计划去露营,露营条件可不比城市里,方荼怎么说都是个新鲜的伤患。
“没问题啊。鼻子,最不影响活动的器官了。”反正在哪里都是失眠,出去失眠至少不无聊。而且睡袋都买好了:送周星原走的那天许诺带他去露营,回程路上方荼就去买了Costco正在促销的两个装信封式睡袋。帐篷等跟Jeffy他们取经后再选购。
离开城市,沿着大湖以及丰富的水域,都是夏季活动的好去处。宁古塔的公共营地分为几档:国家公园,省公园,自然保护区。具体到营地的形式,有最常见的空地,自带帐篷或房车;也有蒙古包或小木屋或固定房车,包含简单家具和电器。
露营丰俭由人。去超市甚至二手店买一个三十刀的帐篷,二十刀的睡袋,花三十刀订上营地,就可以出发了。享受些的买辆拖车挂在皮卡或SUV上,伸展开后铺上地垫桌椅、挂上蚊帐和装饰灯串,洗澡也不需去公共浴室了。更专业的,许多是那些早早退休享受生活的中老年人,一年到头开着大房车全国各地玩。
Jeffy他们每年都订在同一个湖畔保护区,从市区过去要两个多小时;比起宁古塔市区,离他们长大的小镇更近些。不是什么热门景点,他们每年都能订到同一个位置。
Jeffy开一辆灰色的柴油捷达,和他人一样低调。方荼依照他的指点收拾了个人物品,还特地把包里的套拿出去了,免得万一Adam看见惹人误会。当然如果他这个电灯泡阻挡不了有情人干柴烈火,那也是当事人自己的问题;他只管作个沙包,在Jeffy的帐篷里占位置。
Jeffy的车上放着流行乐广播,还能听见几首方荼都能跟着哼的老歌。说起来,在周星原学琴而把古典乐带进他们的生活前,方荼一直听的都是出国前街头放的那些流行歌曲。这是在社会人和移民中都常见的现象:因为不再有时间或条件方便地获得流行资讯,听歌的品味就留在了学生时代。
他跟着广播哼唱,”I have all this longing in my heart, I knew it right from the start…”
“这是2000年前后的歌了吧。当时我刚上高中。”
“对,那时候我还在老家。居然十几年都过去了。”方荼还记得安泰中心楼下有个音像店,许多学生放学后都去那里流连。墙上贴着后街男孩、辣妹和滨崎步,后来很快就是周杰伦和蔡依林。当他和周星原在宁古塔的兰州拉面店里听到《心太软》时,他愣了一下,笑了:这个店主显然出国比他早得多。他问周星原听过吗?高中生点头点得犹豫。代沟啊,方荼说。
Jeffy的同学是一对男女,看起来他预告过方荼的到来,他们毫无异色。“你们进来时没碰到Adam吗?他去商店买柴了。”这个保护区很小,商店就设在入口,和管理处、检票窗口是一体的。
Adam是休年假来的。夏季是传统的度假时间,金融民工宝贵的假期从来不去哪里游玩,每年回到这个他们长大的乡下地方。
Adam提着两网兜柴回来,惊讶地看见方荼脸上醒目一块白:“Lucas?怎么受的伤?”
方荼已经给Jeffy和他的同学们讲过两遍了,现在是第三遍:一个与他同名的同事插足客户家庭,对方的孩子想要报复,他被错认为那个小三。反正他们不认识当事人,方荼也没有指名道姓,不算违背和公寓买主王太太的君子协议。
Jeffy对他的受伤有点同情,但不多: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方荼在没有固定伴侣的情况下,享受了这么些年性生活居然第一次被搅进伦理纷争。而且他毕竟知道方荼名下的产权变更:这人一点亏没吃。
Adam自然问候起自己的一日学生:“周最近怎么样?他在家?”
“去波士顿上夏校了。”
“夏校?这么上进,”Adam欣赏地笑了,“我们过去都觉得那些资源很遥远。周有目标大学和专业了?”
“打算学建筑。离申请还早,没考虑到具体院校那么远。”
Adam笑容淡去,浓眉微紧。“波士顿……MIT的建筑就是最好的。但是,周确定要学建筑吗?”
“啊?”方荼根本没想过为什么不学建筑,“学建筑有什么问题?”
当晚的通话里,方荼劈头就对周星原说:“我收回要你学建筑的话。”
周星原意外,“哥哥,你不是要盖房子吗?”
“我要盖房子和你的前途不是绑定的,你不必为了一个房子就一辈子干这个。”方荼给他转述了白天Adam说的:建筑可能是北美投入产出比最低的专业。五年本科三年硕士,毕业每周工作80小时,收入还低。比金融民工更惨的就是建筑民工了,一旦开始搬砖就毫无生活。
这些方荼完全不知道。
Adam说:职业规划很重要。别做那些入门门槛低的,前途有限——抱歉lucas,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同样投入了大量时间精力去学习,建筑的回报率相对于学法学医甚至学CS,实在低到不合理。
方荼虽然没上过大学,听了一通也深以为然,他自己不就干着入门门槛极低的工作?现在挣的完全是辛苦钱。如果周星原念完八年大学出来,干得比他还苦、挣得比他还少,那不论什么名校都不值当念了。
但周星原听完,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哥哥,每一行是平等的。工作也不是只为了赚钱。”
方荼被他一噎。“你犟什么啊?”
周星原奇怪,“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学建筑没什么不好。现在有了目标,让我感觉踏实,真的。我最近看了一些相关资料,MIT恐怕申不上,就不想了。我同学的表哥说Y大也不错,我看了官网,他们对博雅模式的介绍我很喜欢。招生要求我也读了,建议高中阶段尽可能挑战最难的课程。所以我想IB还是要念的:如果我以零法语基础进入高中,但把IB法语学下来,这是一个向学校证明自己能力的方式。”
方荼说不过他,只能努力找补。“你高中阶段怎么学我不管,申请之前我们再说选专业的事。”
周星原乖乖应承:“好啊。”哥哥恐怕不知道,申建筑是需要准备作品集的专业,哪怕Y大的博雅模式从大二才开始进专业选择,高中阶段的筹备也远不仅是上学读书。他需要想的,比方荼以为的更多。
“今天出去玩了?”
“今天Alena从纽约过来找我,我们目前有个大致的曲目了。”
“这么快!”
“是的,她效率很高,很专业。”周星原心下感慨,要不是Alena这个救星,靠自己真是……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你多带人家去玩玩。”
周星原笑,“哥哥,人家哪里用我带,我带得起吗?晚上她带我去听BSO的贝九了。”他说起典雅恢宏的音乐大厅,熙熙攘攘穿正装的人群;在方荼面前他不用端住屏牢,语气中不掩惊叹歆羡。
方荼坐在沙滩的枯树干上,面对夜晚纯黑无光的湖面。在一波接一波绵长的浪声中,听着少年娓娓描述那个他或许终生不会接触的繁华世界。
浪碎在滩上,湮没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