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你和月亮
——暗恋始终是太快乐。
点篝火用两种木头,引火木是细的、相对易燃的,木柴是粗的、耐烧的。
他们把从超市拿的广告报纸放在中间,擦了锅底余油的厨房纸和用完的纸盘纸碗也丢进去。报纸燃烧着,带动细木头,但眼看报纸快要烧完,木头只着了零星的木刺。方荼拎起油壶往里面一泼,火焰呼啸着猛地上窜一米多高,给蹲在火盆前正小心扇风的人吓了一跳。
“太不安全了。”
“油的效果最好。”方荼又扯了两张厨房纸丢进去。着火的油裹在引火木上,终于正式点燃。红薯和玉米被裹在锡纸里丢进去。棉花糖串上铁签,方荼指挥周星原烧水沏咖啡。
“你下午还睡了一觉,晚上会睡不着的。”
“我带了低因的。”方荼大言不惭,“而且我从来没有失眠问题。”
“别喝了,还要吃红薯和玉米。你一喝咖啡就容易饱。”
他们带了超市货架底层最普通的消化饼干,Lindt 60%的巧克力板,失手燎成火球的第一个棉花糖在空中挥熄,马上夹进饼干里。挤压时,滚烫柔软的流心从裂开的焦壳中淌出来。
“好吃吗?”方荼第一次自己做。
棉花糖的外壳烧糊了,里头又太甜。但周星原说:“好吃。”
方荼烤的第二个好多了。他烤得比吃得快,直到周星原喊够了够了。
周星原接过铁签,方荼歪在折叠椅上烤火吃点心。宁古塔纬度高,夏季日照强度大,但白天不热,晚上是必须穿外套了。营火的热量扑在脸上,反而衬得后背凉。他们烤一烤正面,还要间歇起身转椅子烤一烤侧面和背面。方荼卷着个毯子,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烤均匀。
“要不先把玉米拨出来看看,玉米生吃也能吃。”
“你是无聊吗。”才烤了多久,肯定是生的。说是这么说,周星原还是顺从地用一根柴把玉米拨出来。烫得没法拿,用烤棉花糖的铁签在餐桌上拨棱开,方荼不顾烫嘴,凑上去咬了一口。
“能吃吗?”
方荼呼哧呼哧。“有点夹生,但是很甜。”这里主要种植的玉米品种,在中文里属于水果玉米。饱满多汁,而且甜。许多上了年纪的华人不习惯,方荼在群里总看见求购糯玉米老玉米的。
“再来杯咖啡就好了。”
周星原无奈:“你不要什么都扯咖啡,哪有吃玉米还配咖啡的!要喝明天喝。是谁下午睡那么久啊,晚饭七八点才吃完。”
方荼也抱怨回去:“是谁洗澡洗半个多小时?啊?明明一起去的,我都洗完了你还没出来,我还以为你丢了,来回来去找你。”
周星原被火烤得脸热。
吃完玉米,把玉米芯放在铁架上烤着,等烤干了还可以丢进火里。“我们可以去树林里捡点柴。”
“不可以!公园地图上写了,禁止捡柴火,什么都不能拿走。”公园的规则是公园的使用说明,周星原第一时间就读过了。
方荼看着火星随烟飘飞上天,无聊起来脑子乱转。“我们来玩个游戏!我想一个词,你可以问我问题来猜它是什么。”
“好。”周星原想了想。“是个名词?”
“对。”
“它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
方荼一时没听懂:“什么意思?”
“构成它的材料有生命吗。”
“有。”
“它现在依然有生命吗?”
“好问题。有。”
范围大幅缩小,但太奇怪了。“这个东西通常出现在家里,还是公共场合?”
“都会有。”
“我们家也有?”
“有。”
周星原把家里的东西想了一遍。
“是植物吗?”
“不是哦。”
那只有鸡蛋了。冰箱里的鸡蛋有生命吗?
看他居然在最后阶段困住,方荼提示:“家里最重要的!”
周星原顿悟,“是你和我!”
“是你。”方荼笑,“好了,再来一次,还是名词。”
“有没有生命?”
“客观来说没有。”
“家里有吗?”
“没有它的实体。”
“它出现在公共场合?”
“嗯。它不属于任何人。”
“那它是不是很大?”
“很大,但它的影子可以装在很小的地方。”
“月亮?”
“哇,聪明。待会儿我们去河边看月亮吧,今天挺晴的。”
木柴渐渐烧完,剩下炭块,黑色灰烬中冒着熔岩般的红色,呼吸般明暗起伏。他们用树枝按压锡纸里的红薯,软的,能吃了。
“吃不下了,留给明早吧。”方荼努力站起来伸展,“走了,去刷牙。”
周星原把红薯连同锡纸拨出来,等冷却后转移到车里过夜。说明里写过,不能将食物留在开放空间,会招来野生动物。就算没有熊那样的危险动物,松鼠之类的小动物也够能捣乱的。
走出营地,穿过道路,下一段十几米的林地草坡,是河。长条状的公园被河流再分成两个对半的细带,这一边是营地,那一边是湖岸沙滩。
河边没有灯,只有远远近近的虫鸣聒噪。他们发现一条踩出来的小路,方荼打着电筒率先大步往下冲,周星原追在后头:“你慢点!”下坡的野路,走太快不安全。
方荼回头:“怎么了,你怕黑啊?”
“我不是……”周星原话没说完,就被牵住了手。
方荼从他的手腕摸下去,坦然扣住了手指,“好了,走吧。”
周星原在突如其来的惊骇中,黑暗里心跳怦怦。一时间什么都不会了,脑袋空白,只知道软绵绵地跟着走。
听他没动静了,方荼又开始调戏他:“你害羞什么啊?你妈妈没牵过你?”
小时候,周行当然牵过他。周行走起来很快,冷而干瘦的手攥着他发疼,几岁大的周星原近乎是被拽着跑。周行严厉地呵斥:“快点!”那是深刻但并不温馨的记忆。
方荼的手是男性的手,有明显的关节,包覆他的手掌热而有力;肌肉给人较高的基础代谢和体温。周星原并不冷,但他牵着他时,陌生的温暖传达过来的是熟悉的安全感,一种精神上的可靠被具象化。手心贴着手心,两只手的大小已经相差无几,他依旧能感到踏实的眷恋。
前面的人步子太快,突然绊到了什么,半身一歪,周星原本能地握紧他:“小心!”
“什么草。”方荼站稳,还踢了踢,“好结实。”
“你走慢点吧哥哥。”周星原无奈,这人都没有后怕的吗,滚进河里怎么办?
“好啦好啦。诶,那是不是萤火虫?”方荼的话音蓦然放轻。
无边黑暗里,小小光点在他们身边浮动。俩人都不自觉停步,看着那只带灯的小虫摇晃着飞走。然后另个方向又一只。
“哇。”周星原也小声说。
方荼很轻地笑了笑,像是满意他突然的“孩子气”。
河边是荒草土坡,沿着河有一人宽的步道,方荼确认他不怕了才撒手。
月亮从云后出来了,是半边隐没的下弦月。不完整,但清光朦胧。他们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下坡的正路,原来除了野路,也有下到河边的木阶梯。阶梯旁还有长椅,方荼走过去摸了摸椅背最顶上一条:“没有牌子。”
公共区域统一形制的长椅,许多是私人捐赠的,铭牌上会写,纪念一位离世的家人。就像一种墓碑。方荼大剌剌在空长椅坐下来,“我也要找个好地方,以后我死了你就去捐个椅子。要写:他曾是一位伟大的父亲。”
周星原反感这种话,“还不知道谁先死呢。”
“对哦。”方荼很看得开,“那你记得交代你儿子,给爷爷捐椅子。”
周星原无言以对。俩人默默看着月光下的河水。
“方荼,你不忌讳死亡吗?”
“啊?”方荼没想过这些。他可以现在想。“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老家?在江的入海口。”
江水宽阔湍急。炎夏里,坐着江滨路的公交车顺流而下,出市区后,就会在江边离开码头一段距离的地方,看到一种棚子。他好奇走近,里面陈放的是水中捞上来的、淹死后肿胀的尸体。
“小时候我跟同学说完,他们还约晚上一起去试胆,结果没一个真去的,第二天说是家里不让出门。”他一个人在夜晚的公交站等来等去,最后想通别人都不会来了,自己踏着月色回家。方荼笑起来,“反正挺臭的。”他没有接受过什么死亡教育,天然地觉得谁都有那一天罢了。躺在一个陌生地方,万事皆空。
周星原靠过来。“你还想去哪里,我跟你去啊。”
方荼笑得吓飞了草丛里栖息的鸟。
把东西都收拾好检查完,周星原钻进帐篷,方荼已经躺好了。“鞋拿进来。别留在外面,明早会被露水浸湿。”
“哦。”
方荼打了个哈欠。“晚安。”
“晚安。”周星原关掉手电,周围一切陷入无边黑暗。遥远地,还有人声,像是才从浴室走回来。
公园的Comfort Station是洗手间、浴室、洗衣房的结合,其中浴室是直通户外、干湿分离的小单间。晚饭后他们一起去的,进了相邻的两间。方荼从进去就开心地胡乱唱歌,他则坐在更衣区听着呼呼作响的中央排风扇、两侧的水声和方荼哼唱的“So sad but true, for me there's only you”发呆。
刚过去不久的夏校,室友们确信Alena不是他的女友后,渐渐又发现他每天都在户外打电话。周星原肯定在谈恋爱,他们说。宿舍关灯后的卧谈里,他们玩笑地问过他好几次进行到哪一步了,周星原没应答,由得他们积极交流各自过家家般的性经验。
他出国之前,听说邻班那个篮球队男生和高中部的女朋友有做到最后。仿佛值得炫耀,总之神神秘秘又沾沾自喜地,由男性当事人宣扬出来了。周星原和女同桌听见后座聊起此事,女孩表示了不齿。后桌反驳:谈恋爱迟早都会做,你能一辈子不做?
性是一件在爱的方向上必须抵达的终点吗?是每个男性热衷的终极目标吗?周星原过去没有过这些疑问,没有那个闲工夫探究,不觉得与自己有关。当他第一次在方荼身边醒来,在晨勃的尴尬后渐渐意识到,他也无法完全回避这个问题。他也是一个健康的普通人而已。同居在方荼来说也许是亲子游戏,在他而言却是对方荼的耐受度磨炼。
24小时在一起的露营,是磨炼中的考验。他听见一墙之隔很近的位置,方荼关停了水,穿好衣服,收拾东西时塑料袋的窸窸窣窣。听见方荼停下来,似乎是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然后试探地喊了他的名字,“周星原?你洗好了吗?”
那一瞬他没出声,就错过了出声的时机。方荼没有等到回应,开门出去了。
身边的人抱着枕头睡着了。明明那么高的一个,还坚持着把同样不小的枕头也塞进了睡袋里。蜷起后,睡袋绷得很紧。
“方荼?”他小声问。
睡梦中的方荼动了动,前额抵住在他肩侧,是一个依恋的姿势。像萤火虫停在肩上,周星原顿时屏息,不敢动了。盯住帐顶深邃的黑,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比起平日的自信跳脱、偶尔流露的性感蛊惑,比起他的身体和笑容,这份私密的、无意识的脆弱更令周星原心折。方荼需要他、爱他,尽管不是同样性质的爱——但这就够了。在心跳的折磨之中,暗恋始终是一件太快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