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 水与船
——未来一年的约会都安排了
有限的四天假期,头尾还各有大半天在路上。拿小本本的周星原安排了一日自己选的景点,就要给方荼安排一日休闲玩乐以公平。
圣劳伦斯河自五大湖流向大西洋,组成蒙特利尔的一片群岛就位于河上。从市中心临水处眺望,或是从跨越河水的高架桥俯瞰,最醒目的景观是圣海伦岛上标志性的巨大过山车。那里是1967年为世博会建的游乐园La Ronde,至今都是全国第二大的游乐园。方荼从拥有第一大游乐园Wonderland的城市来,看这过山车年久失修的锈色,断然拒绝了去游乐园的提议。每年突发事故卡在上头下不来的新闻还不够多吗?如果游玩内容是徒手爬轨道,那他倒蛮想试试。
周星原的另一个提案是如果租了车,可以去游乐场对面的圣母岛开F1赛道,这总归是寻常没有的去处。野马车主翻看租车行的车型选项,怀疑这些日韩家用车能不能开得爽;跑车也有,租一天比他们的机票都贵。再一看周星原做的功课,普通车辆平时进赛道,限速30,还有停牌!比自行车都慢,这开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换谁来规划都会为旅伴的挑三拣四连续否决烦躁,如果Aiko在这儿,大概会让麻烦精自己滚。但对周星原来说,负反馈和正反馈同样有意义,方荼不喜欢什么都可以,解决问题罢了。既然不租车了,经过街头练琴的学生指点,他们穿过市中心去河边,本地人的鲜花水果批发市场。
感恩节是南瓜和火鸡的季节。在加拿大,因为秋天来得早,南瓜熟得也早,所以节日比南边的邻国要早一个月。
市场很大,屋顶高过道宽,人也不多;不像宁古塔几个知名市场那样摩肩接踵挤满游客,逛超市爱好者方荼十分满意。他在入口的烘焙店先买了半打Canelé,边吃边往里逛。
“不好吃是吗?”周星原看他没表情。
“没有我们midtown的好吃。”midtown北部有一家法式烘焙店,招牌画着埃菲尔铁塔,店员接待先说法语。Canelé做得比鹧鸪蛋还小,一口下去两块钱就没了,但口感绝妙,方荼路过都会去买。照理说这种法国点心,蒙特利尔应该更正宗吧,可这家的不知为何吃起来普通。
“Croissant好吃的。”周星原垫着羊皮纸,把刚出炉的可颂递到他嘴边。
“嗯,用的黄油好。”酥得他唇上都是碎渣,方荼享受地舔去。
可丽饼摊刚刚开张,温度合适前的第一块饼是不能售卖的。方荼点了一个甜口的草莓冰淇淋卷、一个咸口的烤杂蔬卷,连带店家赠送的试温次品,收获了三块可丽饼。
市场里一块块区域四通八达,他们坐在天井的露天用餐区,左手可丽饼、右手才出锅烫得还冒气的falafel炸丸子;看着对面排队的烤玉米摊,摊子背后绿生生的玉米叶在垃圾桶里冒尖。
“你说刚才那个南瓜派会好吃吗。”
“闻着肉桂味有点重。”
“是。晚上要不要吃火鸡?大过节的,这几天都没吃。”
“只有整只卖的,我们一顿吃不完你就腻了。想吃炸鸡也行啊。”
方荼把可丽饼的照片加了滤镜发给女朋友,为Olivia的旅游日记添砖加瓦。吃完丰富的午餐、收拾了包装分类进垃圾桶,临了还是去烤玉米摊凑了热闹。
他们往外逛时,原本只有鲜切花的摊位才迟迟上满了绿植。方荼在那里看了看,没有走进去。
“不进去吗?”
满眼绿色都是家里种的植物,还有一盆盆地栽做景观的及腰高的草。方荼只认识婚礼会用到的切花罢了,家里的盆栽也是最常见的几样超市货。《入殓师》里那样绿意环绕的温室房间只适合存在电影里,不适合天寒地冻的宁古塔和波士顿蕨都养不好的人。“走吧。家里一棵树还不够你养?”
夏天已经过了。市场外的绿化带里,粉红和淡紫色的月季还在开放。枝干布满荆棘刺,花朵很小、只有两层花瓣但香气浓郁。这条街上常见这种月季。
“要不是我饱了,还能再来两块鲜花饼。”
“超市有鲜花饼吗?”
“有啊。你不爱逛零食,一般就在沙琪玛和旺旺旁边。”
穿过市场外的水边休息区,是隔开蒙特利尔岛与另一片河洲间的人工河道。本想过桥去对岸的公园步道消食,却看见那边一个小屋前排着几人的队,多是带孩子的家庭,方荼被吸引了注意。凑过去一看,这儿居然是租船码头。周星原本以为逛完市场还可以去植物园,但他的计划永远赶不上方荼的变化,这下子全给清空。
“你不爱排队,你去旁边坐吧。”周星原知道方荼最没有等待的耐心。
“好。就要那种船,你看到了?书包给我吧。”方荼毫不客气地去树荫底下玩手机了,Aiko给他发了一串语音,个个都是五十七八秒。
周星原排在队伍里,前面是一家子华人,夫妻带着老人和四五岁的孩子。小男孩看他,他就摸出帽衫口袋里方荼的芝麻糖,又不知道合不合适给,一大一小同时看向那个父亲。
小孩吃上了糖,周星原问:“你们也是来旅游的吗?”
这家不是游客,在蒙特利尔留学工作定居有十来年了。东北大哥听说他们的来处,“蒙屯有啥好玩的啊!”
方荼边听Aiko的语音,边笑得吭哧吭哧。主要内容就是Janice走完离婚流程了,拿捏住证据后对方怂得很快,戴戴办得挺好。据说起初Janice痛苦后悔过,但闺蜜Mai跳过她、直接找她父母摊了牌,她的父母明理又强硬,给了女孩们最大的支持。
好笑的是,Janice的邻居隐约知道她被新婚丈夫背叛这件事,找Mai商量有什么办法可以出气。Aiko坏起来点子不少,上太古广场的小商品档口自掏荷包买了个扩音喇叭,算她恭喜离婚的友情赞助了;还给录了一段音,中英双语,让Janice的发小绑在车顶上,车牌拿纸板一遮,昨晚趁黑开去柳树街乃至整个高中校区巡游广播。
Aiko字正腔圆地在语音里给方荼演绎她的录音:“家住柳树街的Daniel冯,从来没有猥亵未成年人,没有性骚扰家里的同性寄宿学生,没有人因为Daniel的不当行为退租。”她语调一扬,狡黠而快乐起来:“一句坏话没有。这不构成诽谤吧?”
方荼才笑了没一秒钟,脸色就变了:“姐,我在那还有房子啊!你这么大张旗鼓,我学区房的房价要掉了!”
Aiko早就知道他优柔寡断,所以没有提前通气给他机会扯后腿。此时一条只有两秒的语音快速回复过来:“牺牲小我!”
她搞都搞完了,方荼也没有办法,只好给她发了个大拇指emoji。
打开久违的旧高中家长群,果然流言已经传起来了。这事性质恶劣,不论真假都比上次周星原“出柜”的影响力大多了。当时周星原充其量被学校负责心理健康的社工约见了十五分钟,话里话外只有关心和支持而已;这还是校方经过了监护人方荼首肯之后的动作。家长们自然知道官方对性少数群体的态度和一贯和稀泥的做法,有不满也只能在网上发发牢骚。
但恋童、猥亵未成年人在哪里都是犯罪,不论事实如何、最终能不能定罪判刑,在这个以学区为房价支撑的地方,对潜在接盘群体的影响就够持有学区房的邻居们群情爆发了。
方荼不清楚Daniel的父母如今在不在群里,但只要有三五个人知道,离天下皆知就不远了。包阿姨虽然做的饭一言难尽,但抠门而已,人并不算坏。Daniel的骚扰对方荼不伤筋动骨;他的姘头当时未成年,但狗男男也算情投意合,不关别人什么事。方荼自己现在过得蛮好,并不想要报复谁什么。Aiko的私刑也许阻止了更多寄宿学生陷入危险,但Daniel可以一走了之;他的父母却没那么容易,恐怕会在街区里承受他人目光长久的凌迟。
“方荼!可以下码头了。”周星原跑过来,看见他的表情就收敛笑容:“不开心吗?怎么了?”
方荼起身。“没事,走吧。”
他不说,周星原也就不问。只卖力转移注意力:“要先穿救生衣,都挺旧的,我看到有一件新的很干净,我们快去拿。”
这个死脑筋。“你不会先拿到手里再来叫我?或者你先套上不行吗?”
“我错了我错了。”周星原被无端迁怒也不在意,“待会儿我的外套换给你吧。”
那件崭新的蓝绿两色救生衣还挂在木栏杆上,在一众橙色中醒目。周星原问了在那儿教学协助的工作人员,确认是客人可以穿的,一瞬间方荼已经摘下来了。
过去只在飞机起飞前的安全演示视频里、上湖心岛的渡轮天花板网兜里见过救生衣,俩人都是第一次穿,才知道救生衣原来还分大小号,甚至有儿童和婴儿尺码。方荼拿的那件蓝绿色,和旁边一个顶多一岁半、走都走不稳的小女孩穿的是同款配色。他蹲在地上跟小小孩做鬼脸吐舌头,逗得孩子咯咯笑,头顶金色软毛飘摇。周星原想起Aiko说的,方荼是多喜欢养孩子啊?
租船只能在这一段半人工的河道里开,插进钥匙拧动,引擎就哒哒哒地响起来。这船的把位和他们的车是反的,方向盘在右侧。操作台设备简单,动力只有两档,方荼推到最高,船过了会儿才快起来。因为速度不显,方向盘的反应更加迟钝。等船如他所欲转向,一转就停不住地原地转圈;河中如果有个水龟一定比他们敏捷多了。
周星原挪到右边接手驾驶,让被慢船折磨的快车手去前排怀疑人生。方荼说:“这个租船业务就是为了推销快艇的吧!”
“下次我看看哪里能租快艇。”周星原随口应答,像当初第一次学驾驶、适应野马的敏锐与强劲一样,尝试着摸索体会、掌握船的温吞。
方荼横躺在前排。周星原不让他把脚伸出去船外,俩人就码头的安全须知里没有不许伸脚、能不能伸脚拌了几句。周星原很快意识到这人就是爱跟自己唱反调而已。“方荼,你把鞋子脱在舱里,掉河里的话我们没法捞。你得光脚出去买鞋。我背不动你的,你最近吃那么多。”
别说光脚走去买鞋,把只穿袜子的脚晾出去示众他都做不到,方荼斟酌着把脚架在前面。刚才在市场买的零食在手边摆开,躺舒服了,墨镜一戴,蓝色顶蓬在日光下摇晃,他的人也随着水摇晃。
“哥哥,刚才怎么了?”周星原尝试道,也许放松时他愿意说说呢。
“没什么事。”方荼自己都觉得处理不妥的事,怎么能跟道德标准比他高得多的周星原透漏?Aiko现在意气用事,等她劲头过了,将来没准也会后悔的。
他面色不改,岔开话题。“你还想去看表演吗?想看我们下次去。”
昨天傍晚从圣母堂出来,继续往水边走,那儿就是世界知名剧团“太阳马戏团”的驻地。方荼对这种表演兴趣一般,于是二人漫步在秋风已起的港口,远眺了巨大的马戏团条纹帐篷、再看了看与宁古塔别无二致的嚣张海鸥,太阳一沉就回唐人街吃晚饭了。
“我是以为你会想看。”买儿童餐的方荼却不想看马戏,周星原这次没猜对。“哥哥,你不喜欢什么?你告诉我,下次我就知道了。”
“我小时候……”说出这几个字,方荼就卡壳了。
周星原凝视他被墨镜遮掩的面庞。船随着水流漂动。
“我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不记得了。”难道因为太久没去回忆,不然怎么连季节都记不清了?
“我妈带我过江,去新区的一片荒地,当时还没开发成楼盘。那里搭了一个临时的帐篷,演杂技。不是什么正规团体,但生意很好,人特别多。她带我钻到最前排找了个地方。我记得开场的节目是独轮车,还记得主持人牵了个猴子,看起来很可怜。”方荼顿了顿。独轮车演了什么?他也不记得了。
“后来呢?”周星原看他出神。
“我发现跟我妈挤散了,赶紧钻出去,在外面追上她,挨了一顿打。她说我没看完表演就出来,浪费票钱。但是我知道,她本来想把我丢掉的。”
也许只是嫌烦,也许想在男人面前作态,他不得而知。总之那一次没丢成,等他更大就更难丢掉了。方荼也想过,总听说人贩子偷孩子,怎么从来没人来偷自己呢?给他另一双父母,不求像颜晶的爸妈那么好,只要别那么离谱的,好歹有个家庭。
周星原挪过来,隔着前排低矮的靠背,偎到方荼身后,在大人看来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姿态。方荼笑着反手摸摸孩子的发顶,“不会丢掉你的。”隔着救生衣,十字架像豌豆一样,硌在周星原的前胸和方荼的后背,令他心间发烫。
“我们晚上吃什么?”
“我还想吃红豆饼和蛋卷。”唐人街的红豆饼,居然十二生肖一盘只要三刀,比宁古塔韩国超市的鲫鱼饼、台湾奶茶店的车轮饼都便宜。
“好。我们走着去吗?”
“走啊。”方荼把最后一个草莓捻起来喂他。
缓缓调转船头,他们沿着不宽的水道回去码头。另一条船上的人跟他们摆手,周星原打了招呼。
“方荼,刚才那个叔叔跟我说,他们暑假自驾五小时开去入海口看大西洋。”
“喔。”方荼的地理课没好好学,想了想圣劳伦斯河从安大略湖出发,经过魁北克入海,那么魁北克确实是有海岸线的。
“他给我看了路上的照片,还挺美的。”
“好,以后我们也开车去。”方荼也觉得,还是自己开车自在。
换成周星原犹豫了,“从我们家出发,一天到不了。”赶路一天全速开十几小时太累了。如果边走边玩,光路上来回就是四天。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长的时间去玩。
方荼了然。“觉得浪费时间?那我们每个月出来玩一周末给你放风,等明年暑假去海边。怎么样?”
周星原闻言心动,方荼一句话把未来至少一年的约会都安排了。但他犹豫这规划是不是太放纵了。“每个月放假一天,等我拿到大学的offer了我们就去海边,好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方荼“嗯”了一声。
大半个白色月亮,淡淡地从东边天际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