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 规划与意外
——骗我来加班!
摘四季豆不用篮子,农场门口的商店给一个白色塑料袋,摘出来称重。方荼站在商店外头的木板墙下,搓着那个塑料袋琢磨:“我们就不摘了,直接买吧。”
豆角又不能在地里生吃,自己摘来结账,和拿店里摘好的结账,有什么区别?他们散步到地头瞧了眼四季豆植株长什么样子,就掉头回商店直接买了。
接到留言的女孩们在商店等他们,拣了半兜大小不一的番茄去结账。方荼也拿上几个番茄,准备做进面里。收银台背后的墙上挂着黑板,写着每个月开放采摘的蔬菜时间表。“芦笋还能摘?”
周星原回避开工作人员的视线,小声说:“芦笋和番茄可以直接吃。你还来吗?”
方荼不打算在田里吃芦笋。那是兔子吧?
提着菜回到停车场,Aiko说想看他们是怎么装草莓的。打开后备箱,两个已经恢复常规状态的纸篮子靠在一起,满出来的草莓都转移进一个印着蓝莓的宽纸盒里,铺了一底。周星原给她们解说:“去年我们去蒙特利尔,市场上卖的草莓就是用扁的纸箱装的。这个盒子是我从Costco拿的。”Costco结账台外面会有一拖车纸箱纸托盘供取用。他不知道纸篮子和草莓的收费算在一起、以为采摘后会有容器计量再收费,所以带了一个纸盒带来。
Aiko啧啧:“贤惠啊。周星原,你每天要惦记多少事情,怎么顾得过来?”
方荼把她夹在腋下拎开两步,塞给Alena:“带走带走。”
两辆车先后抵达,Aiko站在他们家门廊催促:“怎么比我还慢。”
“因为不是我开的车。”方荼上前按密码锁,让客人先进门。但Alena乖巧自觉地跑去野马后头帮忙运草莓,四个人八只手一趟就都搬进来了。
第二次来了,客人宾至如归,自己挂包包换拖鞋。她们一眼就发现家里新添置的东西,“又多两把椅子?”
除了他们租车拉回来的深蓝色绒面沙发,家里还有一把白黄格帆布面、一把棕色调灯芯绒的传统美式扶手椅。如今又添了两把靠背椅,是深色卷草纹木边框结构,坐面和靠背包着浅粉色的缎面。周星原给他们介绍:“我们前段时间捡的。”
就他们这条街上邻居们的豪华程度,是不会有家具丢在门口给过路人捡的。这两把椅子是周星原放学回来在附近小区里看到,又兜回去停在路边给方荼拍照看。
【要捡吗?】
【要,等着,马上来。】
方荼当时带着胡老板就在附近看房,把房门一锁,指挥胡老板的皮卡跟着他开,十几分钟就到了。这十几分钟里周星原在路边守着椅子,赶上房主又拿了两个小边桌出来,四目相对给他尴尬得不行。好在人家只笑了笑没说话,就进去了。
周星原指给她们看:“就是那个边桌。”
现在家里愈发热闹了,多亏方荼一开始定调了这个容乱率极高的混搭风。女孩们坐了坐,“好新啊!这么好的椅子也有人扔。”这也是方荼每次往家里捡东西捡人时的想法。
周星原提前做好了面条,密封冻在冰箱里。Aiko看到他把待用的东西一样样在流理台摆开,盯着那盘面条难以置信:“自己做的?这肯定不是方荼弄的吧?你到底哪来的时间?”
“昨天看网课的时候,揉面不需要注意力。”周星原把农场的四季豆倒进水池,开上水清洗。豆角焖面该用扁豆,但安省盛产四季豆。
连Alena都不解,“AP上个月就考完了,你还看什么网课?学校也没有大考了吧?”离暑假只余十多天,十年级的年度成绩报告也发完了,现在人人都在划水摸鱼,心思早飞到天边。
全靠自驱自律的人习惯了别人的诧异眼神。周星原把一根根用盐搓过的豆角转移到滤水篮里,“我艺术史考得不太好,人文地理应该也没有五分。考前安排得不够合理,我二月底才开始集中复习文科,留的时间太少了。现在打算明年二刷,顺便把AP中文考了,有一门算一门。还有,我SAT也得再刷。”他之前考SAT是申夏校的要求,但成绩并不够理想,还得研究怎么提分。
Aiko倒吸一口凉气:“可怕。”Alena承接到她的目光,摆手后仰:“我们学校也没有这样的……”
方荼换好家居服,拿着他的平板出来。“Aiko,Alena,闲着的过来开个会。周星原旁听就行了。”
长公主瞬间被摁进打工人的模子里。“你不是吧!你说来你家吃面!骗我来加班?”
方荼看她才古怪,“有面啊,哪里骗你了?等面熟的时间里开个小会,我们说一下两个小朋友的发展和营销方向。坐。Alena你不用紧张,我就是提几个想法。如果你们觉得无法实现、或者只是不喜欢,任何人都可以一票否决,好吧?我很民主的。”
方荼的想法也就是昨晚一拍脑袋的事,别人的灵感光顾马桶时间,他则总在泡脚时。如果是去年,他对周星原有想法就直接派活给Aiko,哪里会跟当事人沟通。但现在他得谨记周星原是大人了,不能被搓圆捏扁安排。于是把人叫过来讲一遍,当时周星原听完总结:“需要我自己配合的部分很少。”
方荼就是这么想的,不然要经纪人做什么。“对,把每个人都用起来。你专注做自己的事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于是现在,并不操心的当事人热锅下油煸蒜和五花肉,油烟机和炒锅里滋滋的爆破声交杂一起。空间的另一头,方荼盘腿坐在地毯上,平板电脑、工作用的文件夹板、A4纸和一支铅笔在茶几上摆开。事情不多就几句话,开会的仪式感倒是摆足了。
“你这个想法……我不知道行不行。”Aiko面露难色,“我才刚转正半个月,人微言轻,你让我做这个……周星原现在没有任何履历啊,同事会觉得我们想红想疯了。”
方荼却理所当然:“正因为没有履历,才是他作品的价值,甚至不用署名都行。这总不能说我们想红吧?清清白白。这事如果能搞,搞完他就有履历了。”
“署名还是得署名的。”Aiko托着腮。她多少有点打鼓,借口道:“你现在琢磨这个有什么用?他才多大,还在玩票呢。”
方荼再没文化,也听过那句“出名要趁早”。“随便试试嘛。不行也不亏,成了就是赚到。反正钱我们不留,都捐掉,怎么样?完美闭环。”
Aiko举手在空中给他鼓掌三声。“可以可以,你都捐掉,我白干?”
“目光长远一点。”方荼的笔头在纸上敲一敲。“我这是提议,不是要求,更不是指令。毕竟你才是经纪人,对不对?这事上我顶多算个家属,朋友,又不是你的什么上级,是吧。Alena,你怎么想?来点客观意见。”
Alena犹豫地回身,看了一眼厨房里烧菜的周星原。“他自己同意吗?会不会太高调了……”
“哇,你都能说出‘高调’这样的词了,国语突飞猛进啊?这肯定不是《甄嬛传》学的。”方荼把她逗笑了。
开放式厨房里,周星原揭开锅盖看了眼豆角的状态,又盖回去。他表态道:“如果能拿到实际利益给需要的人,我不介意炒作。再说八字都没一撇,成不成再说吧。如果Aiko觉得很难办,就算了。”虽然方荼的点子略显无稽,但说以后申请大学时都是能写的经历,他就心动了。单凭他自己,未必能收拾出什么有亮点的申请资料。
“行,这事先暂定。”方荼进入下一个部分,“刚才说了他们俩没必要捆绑,因为方向不一样。所以个人网站和各种账号我们需要做两套。周星原,你愿意去拍一套形象照吗?”
“我研究研究怎么自拍,行吗。”让他去棚拍,也太尴尬了。
接收到方荼的目光,Alena往Aiko小小的身后缩了缩:“我不用……周星原今天给我拍照了,我自己也有Instagram,Aiko已经看过了。”
“行,省事了。网站还是得做,不需要有什么内容,但得确保万一有人搜你们的名字,搜索引擎能准确引流。”方荼想到这事有段时间了,因为之前Aiko让他丰富婚庆工作室的网站内容。“Aiko你那个学妹能接吗?我看她做的蛮好。就是有点四平八稳。”
“你不要要求太高了。就那么点内容,网站设计出花来有什么用?而且她还便宜。”
“话不能这么说。”方荼笔头的橡皮杵在唇下。“Don那时候的请柬设计得很好,我们都赞成对吧?我问问他。我们工作室也需要一个logo。”
Aiko给他们转述刚才路上女孩们聊的事。Alena最近想学开车,她父亲没说什么,继母认为女孩不会开车最好。
Aiko大无语:“她真这么想?你那个妹妹也没学?”
“她说掉价。”
“什么价?谁定的价?想把你卖给谁呢?”
——Aiko冷笑,“我跟她说听我的,必须学,除非你一辈子住downtown。那些美国灾难片看过没有?哪个主角不是开上车往加拿大跑?你不会开车,只能指望别人,钱都不好使的时候,别人凭什么带你?”
她说到这里,目光射线般扫视对面,方荼莫名其妙:“我们肯定带你……不是,那女孩子也得学车。都得学,周星原一到年龄我就教他了。”
Alena羡慕地笑笑:“有哥哥真好。”
方荼翻开通讯录给她找自己当初的教练,“我现在是没空带你练了,Aiko也忙吧?你跟正规教练学比较好。他们的执照是一尺厚的交规考出来的。我去年教周星原就是瞎教。”
周星原会开车之后,见识到了路况的种种意外,也逐渐意识到方荼那时带他在停车场练了起步刹车转向就直接上路是多冒险的行为。“你跟教练学吧,我哥不靠谱的。”
方荼想给白眼狼一个白眼。
“麻烦你了啊,Tracy。”
“没问题的,本来我和徐安之也要去那边的超市买菜。”
徐安之坐在副驾不敢吱声:老板平时都是隔壁楼的太太接送,今天师母出差去了,老板打车来参加散伙饭的。说他们要去买菜也没错,但是老板家离超市远太多了吧!如果大学距离超市是一,到老板家就是十。而且谁想跟老板同车啊……
Tracy车开得又稳又快,跟导师也聊得有来有回,没徐安之什么事。沃尔沃停进车道,圆满完成任务,导师在家门口目送他们调头出去。
刚开出去小区还没上主干道,Tracy突然靠边停车。她猛地伏在方向盘上,撞出响亮的喇叭声,吓了徐安之一大跳。“翠翠姐?你没事吧?”
Tracy抬起脸,发际线上看得见汗,呼吸也重:“我肚子疼。”来时路上就隐隐作痛,起初她还以为自己能忍到回去;没想到这种痛意的频率和强度会毫无预兆地骤然加剧。
徐安之慌了:“不是没到预产期吗?”姜柠告诉过他,预产期在七月中旬。
Tracy知道不能指望这个小废柴,没打算给他解释大部分胎儿都不会正正好好住满280天按时退房。她捱过一波阵痛,拿出手机把导航设置到最近的综合性医院,这条路她没开过。
徐安之看着她的导航路线,心一横:“要不我来开吧。”
“我没事,没这么快生的。”
听到这话徐安之更慌了:“那你岂不是马上就要生了?”他赶紧开门下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我开车!你去后面!”
Tracy做过功课,初产妇分娩前从有征兆到规律宫缩可以是数天之久,现在去医院都未必收她。但看到徐安之在外面着急地拍窗户,还是觉得挺暖心的。“你真开啊?”
“我开,我开。”徐安之怕开车,更怕开别人的车,但事有轻重缓急,怎么能让临盆的学姐开车?
Tracy缓过劲来,拒绝了他的手自己走去了副驾。坐好还安慰他:“你不用紧张我,估计到了医院还让我回去,我看了好多那种帖子……”她说不出话来了。
徐安之刚把车开回路上,紧绷地目视前方不敢看她:“翠翠姐?你别吓我啊!”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事,你开。”不在驾驶座上毕竟放松不少,Tracy一边捱着身体的,一边还能说话转移注意力。“徐安之,你车开得还不错啊?平时干嘛都不敢开?”
徐安之一言不发,实在紧张得聊不出什么闲话。
Tracy还逗他:“徐安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离我们最近的医院产科没有我的医疗信息。”
“什么??”徐安之对这些事毫无概念,但这话听着就……“他们会不会不收你?你要去哪生,赶紧告诉我啊!”
“我本来要去渥太华生……”但是失策了。加拿大地广人稀,W市地方更小,产科医生少,平均五个月才能见到医生。因为迟迟排不到医生,加上预产期在七月中,她估摸着六月底就毕业了,所以产检是去渥太华探亲的时候做的,月嫂也订在那儿。这些事姜柠知道,本来可以照应她,但是姜柠前天已经飞美国了。
徐安之也是听过的,他就是太紧张了,没把Tracy男朋友过几天要来接她的事和生孩子联系上。“你导航的是什么医院啊?我不会要开去渥太华吧?”
Tracy被他蠢笑了。
次日清晨孩子爸爸带着大包小包赶到时,新生儿已经裹着医院的襁褓,躺在透明的婴儿篮里了。徐安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夜没睡,眼皮五六个褶子。Tracy催促他:“你快回去休息吧。”
昨天来医院的路上,Tracy说自己羊水破了,把徐安之吓得哭了出来。俩人都以为马上要生在车上,还好只是错觉,虚惊一场。抵达医院后他搀着她进了急诊,Tracy一边说明情况一边被带进检查室,几分钟后带轮的小床就被几个医生护士匆匆推走了。
那股劲卸去了,徐安之坐在走廊的地上,脸上有汗有泪都被医院的冷气吹干,全身软得起不来。他拿着Tracy的手机又没有密码,只能联系姜柠让她去找家属,又本能地打给方荼、一大通语无伦次的发泄。末了还是姜柠再打回来安抚他:“徐安之,你今天做得很好。”
徐安之虚弱地:“还好我们丁克。生孩子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