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 安眠药

把猪肉剁烂，或是直接用市售肉糜。加入姜蓉、鸡精、糖和盐，一边搅打上劲，一边兑入小苏打和凉水。之后加地瓜粉也可，但方荼更喜欢木薯粉的口感。在家用机器是很快的事，在山里无所事事时手打也无妨。

昨晚临行清空冰箱，发现冷藏层还有炒肉丝剩下的一块后腿肉，分量不到一磅，价值也就一刀来多。方荼说带上吧，吃掉就是了。周星原问他这么小一块肉能做什么？

如果有馄饨皮，可以包成扁肉；直接用勺子刮下滚水锅，和汤水一起冲开碗底的虾米紫菜香油胡椒粉，是方荼小时候爱吃的路边摊。因为有孩子在，他没放辣。加粉再加水，下锅再膨胀，一小块肉就可以变成够好几口人吃的肉片汤，花少少钱就能吃饱这才是street food的精髓。

讴歌开回营地时，已经接到消息的人正半边坐在桌子上，往锅里下盆底刮下来的肉馅。Aiko闻着香过来，瞬间原谅了方荼今天所有的劣迹。“吃什么！”

“涮锅。”其实只是把他家冰箱里剩的菜都带来涮了而已：冻豆腐、青笋、海鲜菇，不适合涮锅的西葫芦留给明天早餐。

细小的随型丸子熟得很快，方荼给每个人的碗里分肉片汤。Aiko手也没洗，先拿勺尝了一口：“好弹！这是什么？”

“虾滑吃过没有，这是猪滑。”

没听过，光名字就怪怪的。Aiko嘀咕着去用水桶洗手。“算了，好吃就行了。”

周星原在方荼身边坐下。“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他听方荼说过，小时候颜晶总是带他去吃，是对纯手工来说有点麻烦的东西。

“你没吃过嘛，给你尝尝。”虽然我做的不正宗，但以后你大概也不会吃到正宗的了。“是不是没你以为的好吃？”

“好吃啊，饿了什么都好吃。”周星原连肉带汤地喝下去。除了饿，人多也会让饭变得好吃。

玩饿了的人忍受着脚趾缝里冲不干净的沙粒，饱吃一顿才收拾整顿集体去洗澡。Aiko反省说就该带着东西、游泳完直接去洗。方荼趁下午人少时已经洗过了，他坐在野餐桌边慢悠悠收拾。夜幕开始垂及树顶的时候，洗澡队伍带着晚餐的垃圾、开走讴歌。

方荼乐得无事，趴在床上看手机。第二次Flipping有了经验，一点花哨的都不要搞、一概深色地板白色墙，只按外观最显好的材料往上堆。他算是明白了：他现在翻新的房子地段和价格面向的买家还停留在追求性价比的群体中，他们只想要最普遍的“光鲜”和“高级”，不会为任何设计买单。

和终于来到合适的季节也有关，总之这回看房的询问的比上一次多多了，每两三天都有offer递过来，一个比一个高；任何人如果贪心不足，可能就要在等待下一个更好的offer中把旺季等过了。俗话说重仓必亏，方荼的钱全在房市里且手头已经很紧，他不想赌了，打算在目前条件最好的两家之间再加一轮价就成交。当下又有第三家买家经纪联系他确认在售房屋顶和空调的年限，这些都是写明了的东西，不懂对方是有什么潜台词。公园信号不佳，他边听着边往外走。

等他回来时，林子里已经很暗，周星原刚把篝火生起来，程立雪拿着塑料砧板在旁努力扇风，很有参与感。

“你去打电话了？”

方荼喝一口茶水。“你看见我了？”

“给你打电话，忙线。”

“哦，有买家问点事情。我刚才去的那块地方好像有蚊子，本来以为这里没有。”方荼调整姿势，在露营椅里把自己摆舒服了，在毯子底下挠了挠小臂。他伸出手指向棚子那边的整理箱，“立雪，去喷防蚊喷雾。你们把外套穿上吧，免得被叮了。一会儿也该冷了。”

“好。”周星原洗完澡，头上的水汽散尽，开始觉得凉，他披上薄外套。身上穿的是去年他第一次跟方荼露营，在公园商店买的T恤，胸前一块画着鸥鸟、苇草与湖的单色图案。他很喜欢这件衣服。当时方荼是买给自己的，一年过去，L码在周星原身上已经合适了。

女孩们也从浴室回来时，第一个棉花糖已经烤出来，正在惊喜的孩子手中夹成s’more。一年过去也没有生疏手艺，周星原现在烤得很熟练了。方荼美滋滋地喝着低因咖啡配甜食，这就是露营的意义啊……在简陋贫瘠之中，一切都会因为单纯而变得美味。

Alena关心他：“现在喝咖啡会不会影响睡眠？”

“不会，待会儿再吃安眠药。”话一说完，就接收到周星原谴责的眼神。方荼继续嘻嘻哈哈：“如果你们被蚊子叮了，也可以来我这里领安眠药。”他这次有备而来，带了整盒Benadryl。万一失眠，来一片把自己放倒，几全齐美。

九点刚过，玩到电量耗尽的程立雪首先撑不住脑袋，被方荼赶去睡觉了。大人们被昼夜温差冻得套上层层衣服，戴上连带的帽子，烤火只烤一面根本不够。Aiko也困，但她还舍不得睡；敷的面膜被幽风一吹湿冷，离火近了又怕烟熏火燎。

方荼起身，把带着温度的户外毯让给女孩，准备先睡了。

提灯挂在顶蓬，他在野餐桌一端的水箱接了半杯水，没找到牙膏，凑合刷吧。周星原大步过来，“牙膏在这。”

“灯下黑。”方荼接过去挤上。Aiko在篝火那边问周星原红薯熟了没有，周星原折回去。

他走开了，方荼才想：刚才是不是该说谢谢？可是以前也没怎么说过这话？说了会不会太刻意？还有为什么他找不到牙膏都能被周星原隔着那么远发现？……算了，不能内耗，他确实需要来片药打晕自己。

等柴火烧完，外头只剩寒冷了，女孩们才依依不舍去刷牙睡觉。周星原收拾了篝火边的垃圾，合上最后一个露营灯，检查过了没有会吸引动物的东西暴露在外、车也都锁好，才最后一个进了小屋。

程立雪的睡袋是方荼带他去沃尔玛买的，以孩子的身高，琴快要换大一号，睡袋也直接买了成人款。此时他人四仰八叉横在床垫上，睡袋余出的尾部拧成了麻花。

周星原跟弟弟住了小一个月，知道他就是这个睡相，滚下床也不会醒。他直接动手把睡得黑沉沉的男孩往睡袋里塞，塞好了人再把睡袋口拉整齐。他没有把程立雪顺回床垫的方向，躲开一翻身又会张牙舞爪的弟弟，去另一边躺下。

下排的四个床垫两高两低，恐怕方荼进来时，程立雪就是那个样子了，所以方荼把他们的两个睡袋都铺在了低的那一边。比起程立雪，方荼睡得保守极了。他不想被Aiko嘲笑，这次没有带任何抱枕来，只有一个并不舒服的充气小枕头枕着。裹着睡袋的身体蜷成一个花体的大写G，半趴着极力贴近床垫；脸半埋着，全身的肢体语言都像要往哪里钻。

周星原关了电筒，摸索着在睡袋里躺下，尽量小声地拉上侧边的大拉链。方荼睡觉要靠墙，没有墙就不踏实。他小心地往方荼那边挪，方荼就从善如流地从小枕头上滑下来，将额头抵在他肩侧。

外头无月无光，小屋里一片黑暗。周星原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身边人轻轻的呼吸。

下午在沙滩上Aiko问他，你和方荼怎么了？他反问道，我哥哥怎么了？Aiko张目结舌，转开了脸。

对方荼叫了这么多人一起来玩，他曾经是有过一点埋怨的。但是和大家一起在沙滩上堆出城邦、挖出引水的河渠，在河里救到Aiko上一秒被吹飞的帽子，乃至跟Alena轮流拉程立雪那把二分之一尺寸的儿童琴，每件都有和平时生活不同的轻松快乐。他鲜少这样和朋友无所事事松弛相处、在“无聊”中找乐子。

当结束沙滩上的大半下午、回到方荼身边，回到他习以为常的被一言一笑操纵牵引的患得患失之中，他一时生出些许茫然。原来他那么习惯生活里只有方荼吗，连跟其他人一起欢笑的时候，都会有不合理的内疚。

这几天他心里总有一些拉扯，既不愿意被疏远抛弃，又担心方荼不快乐。方荼是希望他自觉走开吗？回想过去每次对方送他去参加集体活动，方荼是不是更愿意他跟别人一起玩？

上铺的Alena是第一个醒的，她先花三秒确认“我是谁我在哪”，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再悄悄起身。往下一看，程立雪几乎从睡袋里扭出来了，人一个床垫、睡袋一个床垫，连起来拧成了U型。Alena好笑地拿手机偷拍了一张。快门声响起，才意识到自己忘了静音。

身边正朦胧的Aiko醒了，下意识地翻身拍了她一把，惊得Alena低低叫了声“诶”。

方荼就是被上铺俩人的动静吵醒的，还睡着的周星原正从身后搂着他。每次都这样，每次他都想说抱枕是个好东西你要不要也给自己做一个。但怕孩子尴尬，他只是撇开周星原的手臂坐起来。

给周星原把扯开的睡袋盖好，他和上铺的女孩们对上目光。方荼用气声说：“起吗？吃早饭吗？我去做。”

Aiko也用气声回应：“单面煎，溏心蛋！”Alena点着头比出两根手指。方荼给她比一个“OK”：“外面冷，多穿衣服。”

有屋子比睡帐篷方便多了。醒来第一件，就是不必在床上找鞋子，也不怕忘记拿鞋子进帐篷、热脚踩湿冰冷的露水。外头太冷时，也可以在室内吃饭，虽然只有一张小小的桌子，五个人围坐，挤得像塞在Aiko的小车里。

“外面什么都是湿的！”Aiko惊奇。她出去刷牙，发现野餐桌是潮的，水箱和临睡前被周星原盖住桌上东西的透明大垃圾袋上，都是豆大的水珠，一抖就往下汇流。

“早晚居然这么冷。”女孩交换视线一起点头。

方荼拉开门，端着大盘子进来：“太阳出来就热了。”他们的营地几乎临水，但只能看不能靠近，间隔着有几排树的陡坡。除了最前方那一面，夹在中间的树全是一根根火把形状，把能迎接阳光的树冠擎向空中，顶端以下都是落尽了叶的空枝。

程立雪刚醒，坐在那里迷迷瞪瞪。方荼跟他说如果尿不急就先别出门，吃饱了暖和了再出去刷牙。周星原已经洗过冷水脸回来，觉得他哥实在是溺爱孩子，哪有那么冷？明明他也出去了。

吃着早饭，地图在挤满了的小餐桌上空翻开。早晨看到更新了的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水概率增大，要珍惜今天的晴间多云。本来昨晚烤着火说好的计划，因为晴天的压缩又要调整。Aiko提议趁晴着先去徒步、把能走的几条路线都走了，明天再漂流，反正晴天雨天漂流一样湿。

周星原看方荼，只要方荼说“我想先去漂流”他就提议分队。但方荼说：“哦，那你去爬山吧。昨天那个步道才几公里？听说谁昨天一下水就虚脱、还是被人拉上来的？”

Aiko是孩子的身量，却没有孩子的电量。她恶狠狠地拿眼睛剜了下周星原。

Alena看着地图琢磨：“现在还冷，我们先走一段栈道，这个只有五公里。等中午暖和起来了，再去漂流，漂流完如果还想走的，就走着回来，好不好？”

这规划听起来合理多了。周星原声援：“明天如果雨不大，还可以再走别的路线。树底下不会很大雨的。实在大的话我们就在家里玩桌游。”

这次没人反对，大家都默认这个帆布顶小屋是“家”了。方荼嘴里叼着筷子尖，边点头边甩，对面的程立雪被他逗乐。周星原实在看不惯，伸手给他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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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一个笑话……小周睡觉：你的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