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 好运气

周四早晨，周星原说：【我们买的那张强力球，一个数都没中。】

看着彩票没中奖的消息，却让方荼止不住笑意。【那很好啊，说明我们把运气攒起来了。更需要的时候再用吧，搞钱靠自己就够了。】

【运气你还想攒在什么时候用？】

方荼笑而不答，把手机在盥洗台上一扣，挤牙膏刷牙。电动牙刷的嗡嗡声中他想，周星原这个傻子。能靠自己搞钱、做喜欢的事、物质生活无虞。在你爱他的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他也爱你；甚至得到基于爱情的婚姻。他以为这些就不需要运气吗？世界上很多人穷尽一生，都未必有过这份运气呢。

在水龙头下冲干净牙刷的泡沫，放回吸水的石膏杯垫上。他甩甩打湿的手，耙了两下长得垂落的额发，对着镜子抬起下颌。【我是不是短头发好看点。】头发一长就显得优柔寡断。

【都好看，但是你寸头的时候显得太瘦了。】

方荼几乎又笑出来。一个跑马拉松的嫌他瘦啊？

喝完咖啡，冲了冲马克杯倒扣进空荡荡的洗碗机里。方荼穿好外套，开车出去。上了高速，逆着进城通勤的车流，他往北边的工地开去。风把前头一辆小车吹得快飘起来，沿路的林地几乎不剩什么叶子；秋意已经很深了。

这一年方荼的生日，他在纽约耳提面命三令五申让周星原不要准备礼物了。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么多为仪式感而仪式感的活动，就像决定去注册结婚的那一天，原本也只是普通的一天。如果他们偶然遇到什么合适的礼物，同样没必要留待某一个日子。

就像每一次久别重逢，他们总能像从未分离一样，直接进入日常化的模式，那是他们过往长期同居积累的默契。如果说别人从恋爱甚至婚姻才开始为共同生活而磨合，那么方荼和周星原在相爱之前，早就是相濡以沫密不可分的亲人了。方荼哪里还需要周星原在学期末分神给他准备什么礼物，什么物质上的东西不比周星原早点放假回家来得更好？

【我换了冬天的被套。】做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staging，自己家还是酒店式样全白床品，多说不过去。方荼只要做了，是必然要跟周星原显摆的。

在家睡了几年白被套的周星原想不出来，什么是方荼所谓“冬天的”被套。【给我看看？】

下一刻，方荼的照片就传过来了。长绒棉的新被套将双人床分为两侧，右边的是海蓝，左边那条是带点橘调的藤黄。选色的来历很明显，方荼把一组七幅梵高的向日葵就挂在床头的墙上，排作均匀间隔的一行。虽然在灯光并不关照的阴影区域，画的尺寸也很小，是他从MET买的、清仓半价的当年小挂历上裁下来的印刷品。但挂在他们小小的家里，并不显得廉价；其中那幅深蓝色背景绿花瓶的，正成为点睛一笔。

主卧暖白的落地纸灯照亮床头的蓝色，被面的自然起伏在灯光下有种月夜海面般的光泽。而黄色的那一半掀开，是生活感的凌乱。这画面温馨得令周星原突然心头触动：方荼不仅不声不响，主动搬进主卧睡了，还铺了他的那一半被子。方荼也会藉由空着的半张床睹物思人吗？

【不好看吗？可以开始夸了。】方荼明示他。

【我也很想你，好想快点回家。爱你。】

方荼摸不着头脑：这人又在发什么傻？

周星原如何归心似箭，架不住Aiko给他临时拿到了十二月中旬纽约一个环保主题的青年论坛活动的入场券。

“Aiko姐真是……”他都找不出词来形容她，女版方荼吗？

“嗯？她干嘛了。”

“你知道她从哪里帮我联系到的活动吗？她上次送我回学校，居然搭上了我们建院的一个助教！”周星原还是在走廊上遇到助教学长，对方主动跟他打招呼问候Aiko，才知道了这么回事；他还想自己在校表现平平，也没有申请过相关活动，为什么会收到邀请邮件。

方荼大乐：“干得好啊Aiko！说要找男大学生，这么快就下手了，还不耽误工作，厉害厉害，可以可以。”

周星原啼笑皆非：“我回来马上就问她了啊！我说你是要来约会还是来工作的，她说跟你报销差旅费，公费来约会。”

机酒算什么，Aiko这样明目张胆公费恋爱，就是知道方荼不会计较。只要对周星原有益、把工作给干漂亮了，方荼就是最大方的老板。“那你把握机会吧，要是去了没收获，就跟Nancy说别给她报销。”

不会没收获的。其中有在非洲做过生态型建筑项目的团队来分享，周星原看过了介绍，很有兴趣。主要还想和人当面聊一聊，如果彼此合适，就试试为自己争取见习的机会。他不想等待课程安排到了再随波逐流去找项目来做，甚至浪掷在校的时光只纸上谈兵。他迫切地想要亲身体察、想要第一手的经验。周星原再想念方荼，也知道什么才是当下更需要去把握的机会。

湖边小屋的翻新工程，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二月上旬收尾。在十月的最末开工，前后只用了一个多月。这就是方荼要带自己的装修队进场的原因：只有华人能给出这样的速度。他当然不会说，其实他怕和陌生的、西人的施工方交流会露怯。

“因为保留的家具是深棕褐色的胡桃木，所以地板也用了同样材质。墙纸选了浅绿来调和，季节性配饰选了相撞的圣诞红。这样当圣诞树布置起来，会很协调。到了春天适当撤换成橙色黄色，夏天的蓝色，都适配应景。”

大地色和绿源于自然，是天然的背景。在方荼的色彩世界里，浅绿不争不抢，略显得“小家子气”，但只要用色干净，淡绿不仅营造一种松弛的氛围感，淡化了老家具的厚重，还和高浓度的其他色都百搭。主人家年纪大了，视觉功能退化，鲜明的色彩会更令他们眼前一亮——这当然不是文盲方荼自己的思路，是平时闲谈间周星原告诉他的。方荼因此尝试着给甲方一种矜持的活泼。

代理人不置可否，只形式化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方荼头皮有点发紧。

论豪华，他不敢妄言能装出什么超过自己认知的豪华，这方面屋主必然比他更有见识。但度假小屋（虽然对于一般平民而言并不小）要的就是一份休闲，和与家人共度的温馨。这一点精神感受，对大部分人来说是可以共通的。

“还有这里。”方荼大步走到同样巴洛克风格木雕饰面、房子原有的壁炉旁。“对于要求保留的纪念品，我们做了这个收藏柜。”挂在墙上，乍一看是对四十寸高的同风格木雕饰镜框装饰。但往两边打开，就是三寸深的收纳展示柜。左中右三面，摆满了各种异国风情的小玩意，有些还是方荼可着尺寸特别设计的盒子。主人把年轻时旅游的纪念品都标示上了得来的时间地点，方荼整理杂物时感受到了这份珍重，于是擅自做了这个收藏柜。

看着眼前近乎壮观的场面，代理人头一次面露动容。“喔，方先生有心了。”

他们接着去楼上。不只是按照任何漂亮的模板，功能上方荼一件没落，全都是照着问出来的需求做的。房子不大，结构在那里，他能做的也就是细节上的心思和施工质量了。还有在西人眼里因为费工而昂贵的定制配套部分。

房子老了，又距离城市很远，总有一些陆续年久失修的部分。因为不方便维护或更换就搁置，于是积累了愈来愈多的不方便。这些鸡毛蒜皮影响着舒适度，消磨人的耐心。翻新、隔几年重新装修因此值得，花费的不仅换来新的便利，还唤回一份对房子的感情。

“虽然说是三季小屋，但我个人希望在这里也能欣赏冬天的湖；如果圣诞季想来，也可以自由方便地来。我们的装修有三年质保，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博悦或者我本人。如果后续对装饰上有什么需求，也可以找我。”

再好的装修，也不会恒久远。古建可以作为博物馆保留，人居住的房子不能一成不变。那是生活很重要的部分，需要精心打理，时常维护，也需要注入新鲜感。家庭生活亦然。

纷扬的大雪中，打着双闪的红车接到了归人。周星原曲起手指敲敲车身后方没有积雪的侧面，后备箱应声打开。他把行李箱和琴盒放进去，驾驶座上方荼正笑意融融地回头看着他。

“关了。”周星原示意他合上后盖，绕到副驾上车。

方荼抹掉他头上欲化的雪，“怎么不戴帽子？”

“就这几步路。”周星原凑过去吻他，热的手捧在他颈侧。雨刷器蛰伏在窗下，前窗一层透亮的雪白。落雪的声音中，恋人呼吸交融。

“差点以为今天飞不了了。”昨晚以为今晚才来的降雪，今天提前到了。航班信息在大屏幕上一条一条跳出红色的延误和取消，周星原都做好了出机场去找酒店的心理准备，只怕跑道的积雪要多久能清理完、什么时候他才能回家。但航班信息一行一行向上滚动，他的班次终于坚持到了按时登机，登机口一片欢呼。他也跟着那些情感外放的西人一起鼓掌。

方荼得意地：“这就是我们的运气。强力球中多少钱值得换今天的飞机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