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9 代笔者
——谢谢你,周星原。
自从婚后,周星原还从未和方荼这样长时间生活在一起,紧密地伴随、深入了解他的工作。方荼太懒了,现在有了副手们,更是只动口不动手,别人看他可能会以为他连脑都不动。
“这个石材能运吗?”他问设计师。
“运输成本太高了,哥,咱们在本地找找替代的吧。”
“给你两天去找替代的。”方荼转向小黎,“你去看下怎么运。”
为了跟这个大项目特地把经纪业务交给手下人、主动来给师父打杂的小黎迷茫:“……怎么看?”
方荼一闪而过的那个眼神,周星原看就知道那意思是“这也要我教你吗”。“你女朋友网购怎么运过来的?”
“她那个运费,运建材太贵了……”
“谁让你直接用了。你带上于姐的名片去建材城,问那里的老板都是怎么从国内进货的。还有把你能找到的团购、集运的国内仓的收货电话找出来,一个个去联系让他们报价。这种事肯定是层层外包的价格,你尽量找到最大的服务供应商。我要一个月内能寄到,来不及或者价格谈不下来,就用本地的了。”方荼停了一停,给他画饼:“你女朋友不是喜欢网购吗?找到这个物流资源,她也可以开自己的集运公司。”
小黎眼里迸发的亮光,周星原可太熟悉了。培养得当,这未来又是一个“方荼”。他从冰袋里拿出家中打好的胡萝卜汁拧开给方荼,二人走到露台上去。周星原说:“刚才如果是我,就不会问你具体要怎么做。”
方荼喝着胡萝卜汁,好笑地睨他:“哦?你出师了。”
周星原出师了。方荼给他买的铺面在downtown极好的地段,原本是家经营多年的高级餐厅,疫情期间及时闭店,将来择日择地再开,避免更大的亏损。成交价位快赶上他们家小平房了;但对现在的方荼来说依然有压力,但不再吃力。商业贷款利率相对高,他就renew房屋贷款、拿到最新低利率的同时把贷款化整为零转嫁到投资房上,腾出现金去买的铺面:这是给周星原的,他可不会让周星原背贷款。
九月中,未来的艺廊交易下来了。周星原领着Aiko,一边用方荼给他的团队去装修——这事他要是还等方荼来办就太没用了,一边重制为新空间做的展示品,预备装好就入场。
等讨论完论文初稿,他就问导师是否愿意给他写申请T大的推荐信。他在E院跟随学习过的教授和缅北项目里带他的老师都回了邮件,愿意为他写推荐。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推进。
周星原打开衣柜,突然笑出来。方荼在衣柜顶层用篮子和毛巾搭了一个帐篷,让小狗图图睡在里面。周星原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掩上门,没有惊扰睡觉的图图。
“哥哥。”他去骚扰躺在沙发上的另一个荼荼。“你为什么把我的小狗藏起来了?”
“哪有藏。我一视同仁好吗?煤球有的,图图也要有。”
周星原好气又好笑:“你那叫一视同仁?”煤球是方荼从葬礼上带回来的、他过去送给Bestey的白色小狗,原本在前主人那儿有个挺美的英文名字叫Patricia。方荼嫌长,要让人家入乡随俗、给白狗起了个小名叫煤球。
煤球住在方荼原本的那间卧室里,方荼用各种材料给它盖了个大型娃娃屋,俨然是家里的小公主。图图呢——周星原一直是安置在自己枕边,几年来陪着他上山下水,再爱惜也旧得棕色短毛都打绺了。方荼说狗该退休了,又说不要让狗在床头看他们做爱。周星原还是很喜欢这只小狗,他的床头也不是没有空间。方荼就自己动手,把狗端走了。
“我给它弄了个一居室。这还不够?”
“煤球住三层楼,图图只有一居室,你管这叫公平?”
方荼翻了个身:“那你要几个房间,你自己盖去。”
周星原说:“哥哥,你这么大的人了,吃醋还欺负小狗。”
“哪有欺负它?”
“承认吃醋了?”
方荼不接茬,“哦哟,关思墨开始给毕业作品画小稿了。你看了吗?还蛮不错的。”
百试不爽,周星原马上拿起手机:“他什么时候发的?我怎么没看到?他给你特殊分组了?”
经过大半个夏天的忙碌,伯乐甲方的限时任务终于接近尾声。
方荼给他们画了一组四幅细长条、水墨线条和色块的抽象画,用的是在世嘉堡找的中式装裱师傅,一层白边卡纸、一圈裱平的锦缎、再一层白卡纸,装水晶玻璃框。
挂画在影壁内侧,对着是方荼改建出的中庭。他扩大了原有的天窗,在二层栏杆的外侧做了一圈水槽,搭配种植了数种或大叶的或垂挂的室内植物。环视的重心落在一层的下沉天井,从阶沿到地面都是防滑的石材。方荼在影壁前、石阶下摆了一张长条案桌,桌上点了线香,桌下两端、天井四角摆了些陶艺的大壶小罐,种上适宜的室内绿植。再摆两张摇椅。在这栋纯西式的建筑里,没有一点红色也没有刻板印象的云纹龙纹博古架,用的都是本地采购的家具和摆饰,但中式韵味有了。
他点的是奈良产的荷花线香,Aiko那里抢来的。香器是Alena去年生日寄来给他,中古店买的一块盛香的长型瓷盘。方荼让周星原躺在他身边的摇椅,俩人一起看着影壁上挂的画。
工人都回去了,只有他们,每天的这个时候可以摘下口罩。夕阳时渐西下,玻璃上的画影朦胧。只见线香的烟淡淡一道,直直飘进微尘浮动的半空。荷花的清香,有种不真实的氛围感,像黄粱一梦。
周星原连呼吸都不敢大气,内心惊叹。方荼在第一天进门前说这一次“还是得好好做”,但又已经开始注入个性。
和预期的效果无二,方荼满意了。此情此景,他也有感慨,但他什么都没说。直到他们回到车上,方荼自己的私人空间里,关上门;他坐在那里,没有开车,直到车内的照明灯都自动熄灭了。
“周星原。我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啊。我不是不满意,只是觉得奇妙。”
方荼一开始,是名下有两个公寓、要开始想方设法赚钱却一无所长的高中生。他打零工,在地产公司打杂跑腿,挨家挨户给自己找客源找房源,上银行抵押房产孤注一掷去买房投资,做婚庆推销自己,从婚庆的舞台装置为了卖房又做到staging和室内装潢……十年之后,无论从哪个方向看来,现在的他头顶上最醒目的字都不是“地产经纪”或“婚庆策划”,而且“室内设计师”了。
也许,还有“周星原”身后的代笔者。
周星原捏捏他的手。“条条大路通罗马嘛。”他私心地想,方荼是天生的设计师。如果当初没有就业,而是像更多华人会选择的那样卖掉房产换取继续深造,或许方荼会少吃些苦、提前几年做上这一行,但一定不会有现在的许多资产,更不会有他们的相遇了。没有周星原的方荼,也会是一直很耀眼的游戏人间的方荼;但没有方荼的周星原,恐怕依旧吃着速冻意面,不知道在哪里辗转漂泊。
方荼今天有点感性。“谢谢你,周星原。”除了方荼自己,连周星原也不会知道他在方荼过去的轨迹中发挥了多大的影响。从某种意义上,周星原才代笔了方荼的人生。
“我的展开幕你来吗?”分明不用多说的事,但方荼有各种前科,周星原还是得跟他确认。
“什么你的展开幕。”方荼像听到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发言,“是我、的、店开业。”
“房东哥哥,是Aiko和Heather的店。”周星原笑着,“你来的吧?”当前防疫条例只允许十人以下的聚会活动,每个人都要来得有价值。但Aiko的名单上始终默认有方荼。
方荼眼睛黏在手机上:“……哇我有事去不了。”
“为什么?”你怎么可能有比我更重要的事?
方荼给他看手机,是今天在脸书上被宁古塔人疯狂转发的消息:周星原九年级结束时跟同学们去吃的那家意式自助,宣布关张了!结束了三十五年的家庭运营,在疫情的冲击中主人决定关门退休。就在艺廊和周星原摄影展要开幕的周六,同一天,餐厅宣布举办招待老顾客们的告别活动:供应一刀一片的特价披萨。
艺廊的位置前身也是餐厅,小生意生生不息啊。方荼感叹完这市场的沧海桑田,“我要去领披萨。你跟我去,不然我一个人只能领一片。”
周星原哑口无言。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带别人了,我看关思墨就蛮有空的。”
“方荼,我的个展开幕,你让我也别去??”
“嗨呀。艺术家就要有艺术家的姿态,老露面就掉价了。保持神秘不好吗?”方荼还是笑嘻嘻地。
周星原信了他的邪!“哥哥,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去我的展?从以前到现在,我办展你不来,上拍你不来,慈善演出你不来,接受采访你回避,现在我的第一次个人展你也不来。”周星原越数越激动。“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不理解。一块钱的披萨,就算是再有情怀——”他说不下去了。
方荼的嘴角挂下,一言不发地站起来。
周星原的声音立时就歇了。但他看到方荼张开双手,又毫不犹豫地投入对方怀中。
“对不起。”方荼叹了口气,“我会去的,好吗?像出席婚礼一样去。”
不止是从周星原十年级春天的那次小画展,在更早之前,九年级春假方荼接送他去音乐厅,Alena带他去听TSO的排练和参观后台。周星原发消息叫他进去,当时他就在音乐厅外面的小街上,倚着野马吸烟。对方荼来说,周星原的世界在云端,他不是不愿意去看,他也很为之骄傲。只是他始终有一种心态,自己该是在周星原身后的人。给他物质支持,给他怀抱,收容他的挫折和失落,而不必须参与他的光鲜。
他知道这不是周星原想要的。尽管并不认为这是自己个性缺陷的一部分,但如果周星原要求,方荼就该努力改变。
在周星原跟导师线上碰面的时候,方荼走到院子里去打电话。
“铃兰有没有。”
“你怎么又大秋天的来要铃兰?”花店老板抱怨。
“就是因为不在季节才找你要,在季节的话我自己家里摘就行了。”方荼伸出脚趾去拨开草莓叶,翻看底下有没有开新的花。
“你要多少,哪天要。要包装吗?”
“这周六,要一把就行了,我拿去求婚。”
花店老板疑问:“你不是早跟小周结婚了?”
“我就爱求婚,怎么了,不行啊。”
那头嫌弃地“噫”了一声。
周六,方荼和周星原没有去送别的意式自助餐厅,门口排披萨的车龙一直堵到了高速上,几乎到傍晚交通才疏散,还因此上了当晚的新闻。
而报道本地新闻的网络媒体上,翻过一屏,有对已婚三年多的“新人”在镜头前拉下口罩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