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 客从何处来

方荼睡一会看一会，看完了《飞天小女警》看旧版《粉雄救兵》，居然还看得泪光闪闪。

周星原给他递纸：“怎么了。”方荼早前不是这么感性的人。

方荼拖动进度条，倒回那一集的前面部分去让他同看。这一集的主角是个颓丧的中年胖子，生活中可谓一事无成。改造过程中，他们清理掉了他家中的垃圾杂物，修剪了他的头发和胡子，帮他减肥：在改造完成后，主角和他的房子看起来都焕然一新。看着他眼中出现的光，路人也会相信他的生活有了新的希望。

“周星原，下次你如果参加义卖或者类似的活动，可以带上我。”

周星原意外于方荼看素人改造真人秀怎么看出了这个结论。但对方荼而言，从这一集结合他这些年的体会，现今他明确室内装修在美观和实用以外的价值。“而且搞点慈善方面的低成本投入，有助于公司报税。”

周星原抿唇笑……他就知道。

“到哪了。”方荼在座位上挣了挣，去周星原前面的屏幕看飞航信息。

“你再睡会吧，没那么快。”

方荼没跟颜晶说航班信息，不想麻烦她。俩人在机场提了行李打上车直接去市区的酒店。

周星原上了车就想脱外套。“没那么冷。”

“但是你进门就脱外套的习惯在这得改，会生病的。”

国际机场离市区还有距离，车在高架桥上盘，从高空穿山过洞。周星原看向路边，“那些就是网上说的农村自建房吗？”元素混搭，底层罗马柱，顶层六角凉亭、飞檐翘伸，中段还有金属防盗网。方荼看了都好笑，“嗯，有钱任性。”钱是愈发有了，但自建房只是从三四层盖到五六层，风格还是那么随性。俩人默默看着路边，看到出奇的建筑就交换一个带笑的眼神。

车行了半小时，就开始进入市区，“保税区”硕大的字从左上方掠过。天色未暗，但红色顶蓬的夜市排档已经在路边支起来了。周星原握着手，在耳边低声问他：“会有沧桑感吗？”

是该有的。但方荼离开的时候太小了，这条去机场的路也只走了那一遍，他并没有什么印象。只是他能肯定，这些他都从未见过，过去城市远没有开发到这样的范围。“依伯，那个商场是什么时候开的？”

司机瞟了眼那边巨大的综合体，“开十多年咯，都是你们年轻人爱去。没来过？听你讲话还以为是本地人呐？”

方荼就笑笑，“是本地人，太久没回来了。”

“去哪里发财啦？”

“初中毕业就被我老头送去美国洗盘子。嗨，过完疫情现在都用一次性餐具了嘛，我们洗碗工找不到工作，只好回来啃老咯。”

司机爽朗地笑了，周星原也望着窗外忍俊不禁。

酒店订在市里闹中取静的地段。方荼除了颜晶办婚礼的那家，也不知道什么别的酒店，让Nancy看着选的。除了房间面积不大、小小套间里塞了太多家具来摆“商务”的排场，别的倒差强人意。

方荼往白色的床上一躺。“先睡一觉，晚上带你去逛夜市。”

“你都说变化很大了，还找得到夜市吗。”周星原打开行李箱，把洗漱包和该挂的衣服拿出来。

“周星原，我手机呢？拿过来我给我姐报平安。”只出嘴的人勾勾手指。拿到了手机，方荼趴在床上发信息。“啊，你想吃海底捞吗？我姐夫说请我们吃。”

听他管方润鸿叫姐夫，周星原都给刻薄笑了。“你想吃吗？”

“还在倒时差，没胃口，算了吧。我跟他们约个别的地方见。”

去往见面地点的一路上，周星原被街头的拥挤喧闹震惊。“好像东南亚。”

方荼觉得他可笑：“没有夜生活的北方人……哎那个！我要吃！”

周星原被他一把拉住手，穿过人群往前挤。方荼追上一辆拖着金属大保温桶的三轮车。“老板！停一下！买两块钱的。”

骑车的大叔刹住车，慢悠悠地下来。“两块钱买不起来啦。至少要五块钱。”

“怎么这么贵了？”方荼小时候买两块钱的，就能吃到饱。

五块钱，不就是一加币，在宁古塔能算多少。尽管没看懂这卖的是什么，但周星原揣度上意，大方道：“来十块钱的吧。您扫我还是我扫您？”

大叔把车上挂着的二维码亮给他看，让他自己扫。保温桶下方有个盒子揭开，里面是混合花生粉和糖粉的小料。保温桶的龙头里流出糯米糍粑，被磨快了的大剪刀一剪，一滚，就在料粉里裹作香软诱人的花生糍粑。本地话读作“细”。

他们一人一根竹签，边吃边走。“很香。”周星原说。但方荼嘴吃不停，还要抱怨：“他掺黄豆粉了！以前是只有花生粉的！”

周星原抬手，用指腹抹掉他唇边带糖的花生粉。

走到方荼跟颜晶相约的老店，十块钱的阔气还没吃完。周星原抬头一看招牌，“方荼，你还吃得下吗？”

“吃。豆花不就是水？不占肚子的。”

低矮的屋檐下，被三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围坐，豆花店破旧掉皮的折叠桌一靠就嘎吱响。娇小的颜晶安之若素，笑眼弯弯：“好久没见了哦。图图，这位介绍一下？”

周星原暗自心惊，颜晶实在……太美了。她就像一款“初恋”、“梦中情人”的范本，在真实世界散发柔和的光芒，能轻易通过不同时代审美中对东亚女性外貌气质的一切挑剔。即便已经四十多岁，他也能想见方荼曾描述过的，过去男性们如何为她疯狂。

“这位是周星原。研究生在读，学建筑的。”方荼亮出婚戒给他们看。“我们结婚快六年了。”

方润鸿和颜晶二人都冻结了。方荼摆出应酬的商业笑容，“你们知道，加拿大同性婚姻是合法的。我又不打算生育。”

颜晶略显担忧地看着他们。“你们……住在一起吗？”

姐姐问得太委婉了。“不是搭伙过日子。”方荼把周星原拉过来，毫无征兆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是婚姻应该有的所有关系。知道你们可能不好接受，所以一直没说。”

他撤掉后脑勺上扣着的手，被当众突袭的周星原一张英俊的脸窘得涨红，怎么看都是夫夫关系中被……勉强的那一个。颜晶的表情更加复杂，斟酌之后终于怜惜无奈地对他说：“小周，委屈你了。让图图把我的微信推给你，他欺负你的话你告诉我啊，我帮你骂他。”

这话一出来，方荼和方润鸿居然不约而同笑了。方润鸿说：“晶晶骂人只会一句狠话：你算老几。”颜晶举起细瘦的小臂，捶了他一下。

爱着同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终于在此刻交换了和平的眼神。

谢绝了方润鸿要送他们回酒店的提议，二人在街头开始疏散的人流中慢慢往回走。方荼看到路边小车摊的饼夹肉，又拉着周星原去买，吃得摸肚皮。“哎我今晚睡不着了。”话没说完就岔开，“周星原，你要不要吃正宗猪滑？”

周星原看着那个车摊，“你的猪滑就是这个？”

方荼嘿嘿直乐，“我也不知道你有生之年还能吃到正宗的啊。”

那都是在一起之前的回忆了。人群的混乱中，他们轻快地接了个吻。方荼说：“能跟你一起逛夜市，好开心啊。”

天是紫灰色，头顶落下淅沥的雨。方荼说要避雨，声称太饱的人端着一杯仙草又拐进了土笋冻花生汤的门面。

周星原此时回味起来，觉得方荼把兄嫂约在豆花店此举实在妙，严肃的宅斗抢公司争遗产都被一张破桌两碗豆花解构了。

“好吃吗？好不好吃？”方荼喂他。

“好吃。”周星原舔掉唇上的甜汤。方荼曾经说方家人吃得甜，他觉得这整个城市都甜。“你确定要支持你哥哥了？”

“哎呀，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没有永远的敌人，没有永远的朋友。”方荼又开始鬼扯。其实这事很明白：方润鸿这几年对颜晶忠心耿耿，颜晶也打算继续和他走下去。孩子都十几岁了，过一份宁静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至于遗产，方润鸿和方佳怡谁继承公司对方荼来说都没区别，他既然来看热闹，那就随机加码好了：方佳怡和吴斌这对怨侣，为了遗产又暂时联手了。或者说，吴斌手里有什么说服力更强的理由，让方佳怡连母亲的队都不站了。既然他们如此强势，这种时候方家仅有的两个儿子，也没有什么不联手的理由。

周星原从小只有周行一个家人，堪称城市中离群索居。这些亲戚扯皮的事在他是全然陌生。“那你要做什么？”他想起港片中那些祠堂戏。

方荼也不清楚，他毕竟没有正经当过富二代，连方家门都没进过几次。“估计等方润鸿协调完去吃个饭露个脸吧。哎我还真好奇，大姐那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跟她妈翻脸呢？”

完全没人关心至今还躺在医院里，用钱维持着生命体征的方国幸了。